1.4 总序 | 为何现代人越来越喜欢读《山海经》？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连山，欢迎进入《山海经》的世界。

第三个原因，是古人比较迷信。远古时代的人，宗教思想比较强，比较迷信，他们对于不了解的事物、对于怪物，比较恐惧。长期的恐惧，人处在紧张状态，是容易产生幻觉。

比如《山海经》在《西山经》里提到一种鸟叫毕方鸟，这个鸟很奇怪，形状像鹤，但只有一条腿，不是残疾，天生只有一条腿。它的底色是青色的，同时又有红色的花纹，鸟喙是白色的，颜色也反差特别大，青色的底、红色的花纹再加上白色的嘴，这三种颜色都特别鲜艳。

而且这个鸟还很奇怪，“其鸣自叫”，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如果熟悉了《山海经》的写作惯例，“其鸣自叫”用现代话说，它的名字“毕方”就是它的叫声，是我们根据它的叫声给它命的名，就像布谷鸟一样，但是《山海经》人的思考方式跟我们不一样，他认为鸟的叫声是在叫它自己的名字。古人对毕方鸟是很害怕的，为什么？它很神奇，因为古人不理解毕方鸟这个名称是人们给它命的名，他们认为这个名一直流传很多年，不知道是谁给它命的名，认为是个鸟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就觉得它很神奇。更重要的，他们认为这个鸟它可以带来灾祸，带来什么灾祸？带来火灾。火灾是大家觉得特别恐怖、害怕的一件事情。中国古代建筑都是木结构的，老百姓家的房子上面都是茅草，特别怕火灾，而且特别容易发火灾，有时候火灾弄不清什么原因，所以他们就把这个原因归结为毕方鸟引起的灾祸。这就证明古人的思想里宗教色彩很浓，比较迷信。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就会产生幻觉，会描写出一些怪物。刚才说了迷信、忌讳会使人恐惧，但是有时也会使人产生期待、产生希望。

在期待和希望的心理状态下，就会把怪物赋予吉祥的含义。古人把代表吉祥含义的怪物称作祥瑞，怪物是个贬义词，带来灾祸的我们把它叫怪物，带来祥瑞、带来吉祥意义、好结果的，我们就把它叫做“祥瑞”。

凤凰就是一个具有祥瑞性质的鸟。比如《南山经》丹穴之山（郭郛：广东流溪河上源的天堂顶），上面有一种鸟，“其状如鹤”，跟毕方鸟有点像。“五采而文”，它身上具备五种彩色，而且还有花纹。五种彩色是中国古代色彩观念里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世界上的颜色千差万别，颜色非常多，但有五个颜色被认为是正色，分别是青、赤、白、黑、黄，最正的颜色。凤凰具有这五个正的颜色，就证明凤凰具有正面价值，它身上还有花纹，非常漂亮。“名曰凤皇”，这个鸟就叫凤凰，注意“凤皇”早期是两个字合并在一起的，凤是公的凤凰，皇是母的凤凰，合在一起，合称“凤皇”（同“凤凰”），我们后来把它合在一起了，原来它是分雌雄的。凤凰身上的花纹都有哪些？“首文曰德”，有人说头上的花纹是“德”，正好形成一个道德的“德”字，这个说法实在是缺乏想象，应该的意思是它头上的花纹象征着“德”；“翼文曰义”，翅膀上的花纹象征着“义”，正义；“背文曰礼”，后背上的花纹象征着礼仪；“膺文曰仁”，鸟的胸部也有花纹，象征着仁爱之心；“腹文曰信”，肚子上的花纹象征着诚信。凤凰五色俱全、五德具备，是最完美的。而且这个鸟饮食自然，它不吃任何其他动物、其他有生命之物，它吃什么？吃自然之气，它是个超自然动物。“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它自己唱歌，自己跳舞，一旦出现，普天之下一片祥和、安宁和平。

凤凰是最大的吉祥鸟，代表着古人的一种希望，一种社会的理想。在这个地方我要进一步分析，为什么它要有“五德”？说它是吉祥就行了，为什么它要具备了五个道德之后，才会出现天下太平？这是古人对于天下太平的原因的一个思考。

只有具备了五德，人类都达到了道德的水准，整个社会自然而然就会和平安宁，这是对道德的肯定，通过凤凰这个想象的鸟，来传达出人们对于道德的肯定。有了道德，整个社会安宁。凤凰就是传达这个信息的鸟。当然毕方鸟也好，凤凰也好，都是古人基于信仰的一种想象，传达了他们对世界不可知事物的一种恐惧，以及对他们理想的一种追求。

基于以上三个原因：古人对于世界缺乏科学认识，所以很多动物、植物，很多东西不认识，就觉得它怪，所以《山海经》里的怪物比较多；第二个原因是后人不理解《山海经》作者们的语言，不理解他们比喻的描写方式，把《山海经》里本来客观描写的事物也当成了怪物；第三个原因是古人宗教信仰比较强，比较迷信，所以会产生很多的幻想，觉得有些动物是不吉祥的，会给人带来灾祸，有些动物是吉祥的，能给人们带来幸福，这是信仰决定的。

基于以上三个原因，《山海经》里就会显得怪物特别多。这是我对《山海经》被看作是个志怪小说的一个解释。

前面说了《山海经》里怪物很多，而且我也解释了为什么出现这么多的怪物。下一个问题：现代人为什么喜欢谈怪物？为什么会喜欢《山海经》？《山海经》里怪物很多、不科学，为什么大家又会特别喜欢它？

五四运动以来，中国整个社会发生变化，大家的思想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们开始强调科学，强调民主，我们要建设新文化，在新文化里很核心的元素就是科学、理性。现代人强调科学、强调理性，很重视实际效果，怎样通过科学认识世界提高生产效率、劳动效率，产生出更多的劳动产品，在物质上提高生活水平，这是现代社会发达的一个原因。因为我们重视科学，所以生产能取得更高、更大的效果，所以物质生活水平提高很快。

但是它有一个缺点，它导致了现代人过于重视实际，太实际，大家都拼命工作，拼命赚钱，买房子、买车，结果导致大家都成了工作狂，甚至弄不好就成了房奴，这样反而给我们带来了不幸。而且它给我们精神上带来一个很大的压力，我们只重视实际，只重视科学，重视理性，我们会忽略了另一方面，忽略了艺术，忽略了幻想，忽略了信仰，这是对人的精神生活很不利的。

20世纪伟大的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施特劳斯（Claude Levi Strauss，1908—2009）的后半生主要都在研究神话，研究人类为什么需要神话。他说人类的思维、人类的大脑，从古到今都是类似的，大脑会有两种状态，一种状态叫“驯化”的状态，一种的状态叫“野性”的状态。它们分别适用于不同的工作领域，在研究科学问题的时候，在判断一个食物有毒还是无毒、是好还是坏的时候，只能是驯化的状态，必须尊重客观规律，否则把有毒的说成没毒，直接把人毒死，那是绝对不行的。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大脑会处在理性的状态、驯化的状态。驯化的状态有好处，它给我们带来了科学，带来了工业的发展、农业的发展，这是很好的。但是大脑每天工作那是很枯燥的，每天被自然规律所束缚，那也是很难受的。

所以当然还有另外一种状态就是野性的状态，只有在野性状态下，大脑的思维才是最自由的，它不受外边的限制。不受限制，一个人胡作非为还得了了？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在艺术领域，自由思维是没有任何坏处的，它只是个艺术；或者在信仰领域，发挥大脑的想象力，构造出一个上帝，构造出一个神，来帮助自己克服现实中克服不了的困难，给人提供心理支持，这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所以现代人在这方面是有很大缺陷的，我们太重实际了，轻视幻想，轻视艺术，轻视信仰，这样我们的大脑是处在一种有所偏废的状态下，所以我们的幸福感就会比较差。因此，在现代社会科技高度发展、理性高度发展、经济高度发展的情况下，人类的大脑反而是被客观实际完全控制了，得不到自由，得不到自由人就会追求自由，所以就会去阅读想象性的文学。

现在流行的《哈利波特》《指环王》电影，都是现代人新创作出来的志怪小说、玄怪小说、魔幻小说，现代人的想象力跟古人比是差很远的，所以这些作家们都拼命去古代寻找更自由的想象，他们找到什么了？就找到了《山海经》，所以《山海经》里的怪物、神话就受到了人们越来越多的重视，这是现在精神生活的需要，大脑寻求自由、寻求想象的一种追天然的追求决定的，我们无可逃避，被迫不得不喜欢《山海经》。

好，在这一讲里，我给大家介绍了《山海经》这本书，为什么有很多的怪物？解释了三条理由，而且又专门解释了在科学昌明时代的现代人为什么会喜欢《山海经》？不得不喜欢《山海经》？这是我们的精神困境造成的。不管怎么说，怪物毕竟是比较简单的，要么是外形怪，要么是功能怪，整个故事情节不是那么发达，《山海经》最神奇的地方还不是怪物，而是神话。什么是神话？下一讲再给大家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