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盛文强，今天我们开始讲《山海经》里的鱼和鸟。下面进入第二节：人鱼的拼贴游戏。

在古代，为什么出现“半人半鱼”的图像？

相对《山海经》的记载，图像中的人鱼出现得更早，甚至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我们今天能见到的一件仰韶文化的人面鱼身纹陶壶，可称得上是中国古代最早的人鱼图像。如今人们通常认为这是鲵鱼纹，鲵鱼即娃娃鱼，因其叫声似婴儿啼哭，故而得名。鲵（娃娃鱼）与恐龙同时代，是两栖动物，多隐身于山溪石罅中，体长可达到两米，头部扁圆，有四脚，长尾，或认为是龙图腾的原始雏形，亦是人鱼神话的早期原型。

《尔雅·释鱼》注曰：“今鲵鱼似鲇，四脚，前似猕猴，后似狗，声似小儿啼，大者长八九尺。”能发出像小孩一样的哭叫声，头部圆，而且有像人一样的脚掌，指间生蹼，类似人类手臂。鲵鱼的这些特征，曾经被看做是中国人鱼神话形象的早期原型，因为它的前肢被先民误认作是手臂，而它身后又拖着鱼尾，随时跳水而去，因此便有了人鱼的想象。

▲人面鲵鱼纹陶瓶（仰韶文化）

在先民的陶器中，半人半鱼的图像出现得非常多，现在一般称为“人鱼纹”或“鱼形纹”。这种半人半鱼的纹样，是先民跟自然的密切接触中，产生的一种“物我混一”的想象，自身的意识和自然界的动物发生了混淆，你中有你我，我中有你。先民的认知从自我感官出发，而且经常用自身的体验来解释自然界。我中有物，物中有我，庄子所谓“齐物”，就是这样一种朴素的认识论。把鱼的人格化，就是这一原始心理的产物。当然，这只能算作是对上古先民思维的一种想象和还原。

娃娃鱼的形象如何解读？

在对鲵鱼（娃娃鱼）的身体特征进行观察时，忽然发现了与自身相似特征，比如浑圆的头部及手臂、手指，此时的先民们感觉到与自身非常相似的地方，同时又茫然不知所措。对于鲵鱼（娃娃鱼）的神奇想象不单在思想层面，亦有物质指涉。鲵鱼所富含的脂肪丰厚，可以成为夜间照明的燃料。《史记》中说秦始皇陵“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这里说的就是人鱼膏，即鲵鱼（娃娃鱼）的油脂。所谓的人鱼膏给鲵鱼（娃娃鱼）增添了新的神性，同时也导致鲵鱼（娃娃鱼）数量锐减。

在《山海经》中，也出现了鲵鱼（娃娃鱼）的身影，直接被称作人鱼。《山海经》中人鱼的名目非常多，有人鱼、陵鱼、赤鱬、氐人、互人等，特点都是人面鱼身的怪鱼，有些人的元素少一点，比如可能是鱼的身子，只有人的手臂，而没有人的脑袋。人鱼的身体变化，在这是一个集中的爆发，后世各种人鱼的模型、人鱼的故事，都可以在《山海经》中找到相似的原型。

在人和鱼两者之间，似乎在寻找一个最佳的贴合程度，就是身体元素在拆解与重新拼贴，造出了一大批妖异的新型物种。《山海经》里的人鱼无一不带有浓烈的巫风，令人一见便心惊胆战。其实《山海经》原来有图，东晋郭璞有图赞，陶潜有诗曰:“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可见魏晋时期《山海经》尚有图，之后古图失传，今天所见的山海经图最早是明代出现的，多为明清两代的古图，这跟明清两代的雕版印刷业繁荣有关。当时出版翻刻了大量古书，配上插图来出售。

这时出现一个问题：明代和清代的人给《山海经》来插图，这个图像究竟是不是古人的想法？是不是古图的样子？到现在来说是一个未知数。所以这里出现的人鱼有各种各样的版本。

这些人鱼我们依次来看一下，首先是人鱼。

其实《山海经》里提到的人鱼，它的原型就是娃娃鱼。《山海经·北山经》提到了人鱼：“决决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人鱼，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疾。”人鱼“音如婴儿”，意思是叫声像小孩的哭叫。值得注意的是“食之无痴疾”，意思是说吃了这种鱼就不会犯痴傻的疾病，它本身带有巫药的性质。《说文》曰：“痴，不慧也”，这种功能也增添了人鱼的神性，后来的神话也是通过它本身的属性慢慢往外推演。“四足”是四只脚，在有些《山海经》图像里，把人鱼画成一条鲤鱼的身子，在上面加了人一样的四只脚。所以说，这一人鱼形象是鱼的身份比较重，人的元素比较轻。

陵鱼：拥有一张非常青春的脸

接下来介绍陵鱼。《山海经·海内北经》载有陵鱼：“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

▲陵鱼  明刻本《山海经图绘全像》

▲陵鱼 清代彩绘本《山海经图》 台北图书馆藏

这里提供了一些信息：“人面”是指人的脸，“手足”是指有手有脚，有四肢，还有鱼的身子，同时还有一个关键元素：在海中，意思是海里的人鱼。我们之前提到的人鱼，包括《山海经》里的大多数的人鱼，都是在内陆江河当中，在淡水中。而只有这个陵鱼比较特殊，它在海中。蒋应镐绘本的《山海经》，将陵鱼描绘成儿童的面容，一张非常青春的脸，而且有非常可爱的笑容，而且整个身子脖子以下都是鱼身，在鱼身上生出两手两足，在浪头中上下腾跃。这种陵鱼的形象，非常可爱。在此基础上，后来诞生了海人鱼的神话，比如鲛人、海人鱼，还有属于中国的人鱼传说故事，都是从陵鱼这个模型中派生出来的。

赤鱬：有何药用价值？

▲赤鱬 明刻本《山海经图绘全像》 

《山海经·南山经》提到了另外一种人鱼——赤鱬：“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鸳鸯，食之不疥。”赤鱬也是半人半鱼的怪物，但是造型有了变化，人头鱼身（人的脑袋，脖子以下全是鱼的身子，没有手脚），叫声像鸳鸯，人吃了它的肉以后不生疥疮。我们发现，很多人鱼都有药用的价值。

氐人和互人：两种特殊的部落或聚落

接下来的两种鱼：氐人和互人，都可以看作是两种特殊的部落或聚落，因为被称作氐人国和互人国。

▲氐人国  明刻本《山海经图绘全像》

《山海经·大荒西经》曰：“氐人国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在传世的《山海经》图像中，氐人国的形象，鱼的身份更重，面部也更接近于鱼，只是在面部稍微隆起，像人的五官。

▲互人  清刻本《山海经存》

《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又有互人:“有互人之国，炎帝之孙名曰灵恝”，认为它是炎帝的子孙，是一特殊部落。清代学者郝懿行认为“氐”与“互”二字相通，氐人即互人。而且互人“能上下于天”，在古人地理观念里，地上有河，从高处一直流泻下来，尤其是西高东西的地理，李白所谓“黄河之水天上来”，因为在远处来看，河流高处的落差确实像从天上来一样。人们认为互人能顺着河水溯流而上，直接到天上去，沟通天和人之间的关系。因此，半人半鱼的神有了沿河道上下、接通天地的特殊神性。

这些人鱼的差异，就在于变形的方式，或者说拼贴的方式不同。《山海经》里的人鱼，都是鱼的身子，加上四只人的脚。陵鱼更像人一些，人头，脖子以下都是鱼，手脚四肢嵌在鱼身上。赤鱬则是人脑袋安上鱼身子，没有手脚。氐人国更接近鱼形，头部有一点人脸的痕迹。而互人国就是人和鱼各占一半，上半身是人，腰部以下是鱼尾，有点像西方美人鱼的造型，有上肢，有双臂，但是没有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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