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 鸟鱼篇｜九凤、鬼车和姑获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盛文强，今天我们开始讲《山海经》里的鱼和鸟。下面我们讲第十节：九凤、鬼车和姑获鸟。

为什么把这几种并在一起？因为这几种也是非常特殊的例子。我们现在所说的姑获鸟，其实说起来非常悲哀，更多年轻朋友知道姑获鸟，是从日本动漫当中。其实姑获鸟的原型来自于《山海经》，也是中国土产的妖怪，传到日本以后，再回流回来，反而比我们自己文化当中的姑获鸟影响更加深。这是一个非常悲哀的现象。

说到姑获鸟，不得不提博物学家郭璞，他在《玄中记》中加了这样一条：“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一名天帝少女，一名夜行游女。”

他给出了这样几个信息：有这样一种怪异的鸟，它穿上羽毛的衣服就变成鸟，脱下羽毛的就变成一个女人形象。按照郭璞的记载，这种恶鸟的名字叫姑获鸟，是产妇死后所化，喜欢夺取别人家的小孩做自己的养子。当时，人们夜间不敢让孩子外出，孩子的衣物也不可在夜间晾晒，因为姑获鸟会把血滴在孩子的衣物上，作为记号，凡被姑获鸟滴中的孩子，不久即会失踪，姑获鸟是一种害人不浅的鸟。

姑获鸟的原型可以上追至楚国的古老神话，现在有谚语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道出了楚地九头鸟的渊源。《山海经·大荒北经》中亦载：“大荒之中，有山名北极天桓，海水北住焉。有神九首，人而鸟身，名曰九凤。”在传世的《山海经》图本当中，九凤是一种神鸟，凤凰的样子，有九个头。但是到了汉代，随着楚地信仰的衰落，九凤的神格也发生了衰变，逐渐占了一些邪气，成为恶鸟。屈原《天问》中提到，“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王逸在注解中说：“女岐，神女，无夫而生九子也。”这是古代楚国关于神女女岐的传说，也是半人半鸟的神女，

▲九凤清代刻绘本《山海经图》鳙鳙鱼明刻本《山海经图绘全像》

结合屈原的《天问》，说是神女女岐获取了九个儿子，九个儿子九个头，这些神话的混杂，最终出现了一些怪鸟的形象。

据段成式《酉阳杂俎》载，姑获鸟“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妇人”，她飞翔在古代的天空，落到地面上，偶尔也会脱去羽毛，变换成人形。《玄中记》记载了一个非常完整的故事，说是曾有一男子在野外见到女子六七人，便暗暗靠近，藏起了其中一个女人脱下的一件羽毛衣，结果众女子察觉，各自穿上羽衣，变成大鸟，飞天而去，只有一个女子找不到衣服，呆在了原地，男子便娶她为妻。这个故事模型是非常熟悉的，其实在民间故事当中，这种故事类型叫做天鹅处女类型，在牛郎织女的故事当中也是这种类型，也是牛郎藏起了织女的衣服，然后她就没法飞到天上。在这个故事中，这个鸟变成的女人，跟这个男人结婚，后来生下三个女儿。这就是姑获鸟嫁到人间的故事，但仍念念不忘回到自己的世界，在她的唆使下，她的三个女儿在父亲那探听出了羽衣的下落，原来就藏在稻草堆下，她找出羽衣，穿上即变成大鸟飞走了。几天之后，她又飞回来，带来三件小的羽衣，给三个女儿穿上，母女四人一起飞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们。

这则故事，仍是郭璞《玄中记》所载，可以看出，姑获鸟都是女性，没有雄性。从这个故事当中，或许可以看见姑获鸟的繁衍方式，那就是，与凡间的男人结合，生的皆是女儿，随后都变成姑获鸟。

姑获鸟是九头鸟的衍生物。周密《齐东野语》说姑获鸟有九头十八翼，在飞行时，不是那么灵活，十八个翅膀互相碰撞，甚至会因碰撞而折断。从这个角度看，姑获鸟行动如此笨拙还要出来害人。除了拐走儿童，姑获鸟还能收人魂魄，人们听到她的叫声在夜空中震荡，立刻关门闭户，不敢作声。然后根据《荆楚岁时记》，人们听见这种鸟的叫声就要去揪狗的耳朵，为什么要揪狗的耳朵？就是让狗的叫声来吓跑这种鸟。

还有一种鸟叫做鬼车，跟九头鸟相类似，也是这种九头的恶鸟，传说它出现的时候会有喳喳作响的声音。其实九头鸟、鬼车和姑获鸟的形象，混杂在一起，互相融合，到最后变成了姑获鸟女子形象。在日本，姑获鸟的故事得到了更多发展。寺岛良安编著的《和汉三才图会》有一幅姑获鸟的图象，但看上去只是一只胖墩墩的鸟，并无特殊怪异形象。直到后来，日本画家鸟山石燕作《画图百鬼夜行》，姑获鸟就变成了妖女的形象，她在夜里偷人家婴儿，抱着婴儿在长夜里行走，七天以后，婴儿就会被她吃掉，然后再去偷，如此往复不断。后来，日本当代作家京极夏彦有长篇小说《姑获鸟之夏》，将姑获鸟的故事移植到了现代。由此而衍生的漫画及游戏，也使人们重新认识了姑获鸟。

▲游魂江苏高淳清代

值得一提的是，金庸武侠小说《天龙八部》中的叶二娘，是非常邪恶的女性，即是按照姑获鸟的模式来写的。叶二娘是所谓的“四大恶人”其中之一，她抢别人的孩子来玩，玩后再弄死，读来令人不寒而栗。据说年轻时的叶二娘温柔贤淑，只因儿子被人抢走，寻觅不得，想念儿子而发狂疾，因而掳掠别人家的孩子玩，和姑获鸟的设定非常相似。姑获鸟的设定是产妇的怨念所化成，其实叶二娘也是带着一种怨念，尤其是人们认为这种怨念可以化作妖怪，其实现在来看，像叶二娘这种情况，应该是某种精神病理上的一个样本。金庸是将姑获鸟的妖异秉性，放在叶二娘这个女人身上，所以才有了绰号“无恶不作”的女恶人。

从《山海经》里的九凤，到后来民间俗称的九头鸟，还有古籍中所记载的鬼车鸟，再到后来的姑获鸟，这是一个不断妖异化的过程。

我们之前说了，有的神奇动物是一个不断吉祥化的过程，但是这种鸟后来有一个妖异化的过程。也有人说，姑获鸟在夜里鸣叫，叫声非常惨烈，有人说它的原型是猫头鹰之类的鸟，叫声非常难听的猫头鹰。

这当中的变化，不单单是古时的神明，神格发生了堕落，还有民间传说、地方经验的混入。神明精怪本来就是人们心念的投射，所以姑获鸟也可以看作是人们心中的恶念所变化而成的一种恶鸟。

综上所述，《山海经》里的鱼和鸟虽然种类非常复杂，有特殊的形状，特殊的名字，其实它还是有一定规律可循。鱼和鸟是《山海经》里神奇动物当中的两个大类，鸟在空中飞，鱼在水里游，呈现出上古时代万物峥嵘、生机勃勃的状态。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到，当时的人们和自然和谐相处，在山林之中所获取的经验，也对我们今天的社会、环境，产生有益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