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奇四侠、蜘蛛侠、X战警、钢铁侠的创造者斯坦·李 )

有一天，斯坦·李突发奇想，要创造一个超级昆虫漫画英雄。蚊子侠？瓢虫侠？他并没有想好，总之是一个神经质、略有强迫症并时时反省的羸弱小青年，被外星昆虫咬了一口后就有了超能力，并非无懈可击，却也铁肩担道义。这个主意让斯坦·李的老板、堂姐夫、美国奇迹漫画公司创始人古德曼深感厌恶，一个有缺点的、伍迪·艾伦式的超级英雄？但考虑到亲戚面子，他还是勉强在公司的漫画期刊上给腾出一个最不重要的小位置。那是在1962年，美国漫画业刚刚换下尿布，这个蹒跚前进的大婴儿只中意一样玩具:完美得令人生疑的“超人”。

就像你猜的那样，这个超级昆虫漫画英雄是“蜘蛛侠”。即使从来没被拍成电影，它也在漫画史上占有炫目的位置——“惊异的想象力与人文精神并存，开了探究超级英雄内心世界的先河。”这是斯坦·李最知名的作品，许多年以后，当奇迹漫画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司简介的封面正是他手持一只蜘蛛侠玩偶站在证券交易所门口。蜘蛛侠连带“斯坦·李”都被历史记录在册，后者更被誉为“漫画界的‘猫王’”。可谈起这个名字的来历，这位漫画界的“猫王”说:“它其实是随便瞎起的，那是因为不想把我的真名——斯坦利·马丁·莱伯，跟那些小傻漫画拉上关系，而是要留下一部真正伟大的作品，一个凝缩我全部人生经历的小说。”

并不是绘画天才，反而是一文学青年，17岁的斯坦·李高中毕业后就承担起养家的责任，他送过外卖，当过服装厂文员，在百老汇领座，给《纽约先驱论坛报》当送报员……最喜欢的一份工作，还是为美联社写“超前讣告”——那种为还没有死去的名人事先写就的悼词。要不是堂姐的丈夫恰好创办了奇迹漫画公司，他想都不会想到进漫画界。而第二年他就当上了总主笔，那是1941年，他20岁。那一年“超人”刚刚诞生一年，所谓漫画书也不过是7年前第一次有人把报纸的漫画副刊折叠成册。漫画业并不缺少富有才华的画家，却缺乏灵机一动的创意，斯坦·李正应景，虽然他连一根线条都勾勒不全，脑子却像刚刚点了润滑油的钟表一样滴答作响。他创立了一种新型漫画创作流程，正是后来成为行业标准的“奇迹模式”:先头脑风暴想一点子，只给出粗略故事梗概而非详细情节，任由漫画师自由发挥，之后在此基础上画出“气球对话框”并填写对白，最后装订上色。这是漫画师和故事作者联手的创作。对于漫画师自由发挥的限度，斯坦·李在一次采访时形容为“越极端越好”，就像一个受惊的女人尖叫起来不是闭着嘴含混呻吟，而是——她把嘴张到最大——发出魔音入耳的“啊——”。

“奇迹模式”曾经引起过争执，漫画到底是谁的作品？好在斯坦·李生在一个尊重创意的国度，“点子大王”总能找到容身之地，他虽然没有和文字魔法师成为家人，却用语言占领了图像世界。在创作高峰期，他一个晚上能写一整本漫画，这样写了10年。所有作品的敌人只有一个——战无不胜的超人，“超人永远也不会让我觉得有趣，因为我从来不担心他，一个永远不会被挤扁的超级英雄，就不会让你兴奋”。1961年他将人文情绪先放在一个超级英雄家族上做实验，这就是神奇四侠——因为遭受不明辐射而获得超能力的软身体“奇幻人”、“隐形女”、“霹雳火”和“石头人”。他在“奇幻人”身上寻找某种哲学表达:“为什么有憎恨与偏执，为什么不容忍多元化？奇幻人从外星来，用新鲜的眼睛看着我们的星球，他超然又客观。”而“霹雳火”是奇迹漫画的早期形象，原本是一机器人，斯坦·李把他变成了真人模样，“我想通过给他更多的真实性来增强现实感，谁又有真正无懈可击的生活？不论多么富有，多么英俊，他老婆多性感，没有人不曾经历过艰难时光。就在我创造这个超级英雄家族时，肯尼迪貌似正过着完美的生活，后来他被射杀了”。这个家族有两种极端表达:当打起架来，是血淋淋的，真的拳头打在真的肉体上;他们的内心却像最温暖的巢穴，流露着自怜、浮夸和谦逊的幽默。

在被当成时代转折的悲喜交加的“蜘蛛侠”之后，斯坦·李投入到那些有着卑微问题的超级英雄族谱中，他陆续造出了在文明社会游荡的郁闷野兽“绿巨人”，有着诡异能力的变种人“X战警”，反映“二战”后期那忧郁的时代错误的“美国上尉”……甚至开创了多种族超级英雄潮流——斯坦·李时代的奇迹漫画有两位前所未有的黑人超级英雄:黑豹（1968年）和卢克·凯奇（1972年）。他梦想用漫画涵盖所有的族群和社会分工，其中就包括今年又重新起飞的“钢铁侠”——不似前辈那般有一颗脆弱的小心灵和饱受折磨的灵魂，1963年被创造出来时，仅仅是为了重新奠定资本主义的尊严，他崇尚自私与自尊，兼具正直和诚信，就是他，推动了法律，消减了官僚，抵御了恐惧。于是钢铁侠托尼·斯塔克就出炉了，他是个百万富翁、发明家、花花公子、军火制造商、冒险家、复杂军事工业大集团的正式持证成员。总之，就像斯坦·李说的那样:“是个叫穷困小青年眼红的家伙。”

( 《钢铁侠》 )

斯坦·李的印章就在这里，在创立富有想象力的形象的同时，又有自成一体的叙述风格，漫画不仅仅是种消遣，更承载了时代表达。但10年后，这种曾经渗透的风气愈渐衰落，就像斯坦·李在1998年的一次采访中所说的:“漫画有了更多肌肉、更多动作、更多颜色，却只沉浸于画出些叫人大吃一惊的形象，而不再投入、清楚地讲故事。漫画比先前有了更丰富的表达手段，却以缺乏凝聚力作为代价。”他似乎也对浸淫了大半辈子的“小傻漫画”更加不安:“我时常觉得自己像是个在小镇广场演讲的人，我大声说出观点，目光却只盯住我的表情和手势。有人在听吗？有人在乎吗？我怀疑我选择了错误的听众。”他在1998年离开了奇迹漫画公司，开过网站，创办过小型独立漫画工作室，那些黄金时期创造的形象却让“斯坦·李”这个名号成为官司不断的争执——每一个跟他有关的团体，都想独占他和他的超级英雄家族。今年的《钢铁侠》和即将上映的全然颠覆李安的新版《绿巨人》，仿佛既在向斯坦·李致敬，又是个嘲讽:他已经在年初宣布进军政治，继而开始撰写他从年轻时就惦念的、真正伟大的作品。■

( 《神奇绿巨人》海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