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下文稿节选自《千高原》[(法)德勒兹与加塔利(Félix Guattari and Gilles Deleuze)，姜宇辉译，上海书店出版社]第一章：根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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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2)。连接和异质性的原则：在根垄之中，任意两点之间皆可连接，而且必须被连接。这与树或根不同，它们固定了一个点或一种秩序。乔姆斯基式的语言学之树仍然是从一点S开始，以二元分化的方式展开。相反，并非一个根茎之中的每个特征都必然与一种语言的特征相关：各种特性的符号链与异常多样的编码 模式(生物的，政治的，经济的，等等)相连接，这就发动了种种不同的符号机制和事物状态。表述的集合性配置实际上直接运作于机器性配置之中；我们不可能在符号的机制及其对象之间建立彻底的断裂。在语言学中，即便人们试图将自身局限于明显之物的范围内、不对语言作出任何预设，这也仍然是处于一种话语的领域之内——此种话语隐含着特殊的社会权力类型和配置的模式。乔姆斯基的合语法性，支配着所有句子的范畴符号S，它首先就是一种权力的标志，其次才是作为一种句法的标记：你将形成语法上正确的句子，你将把每个陈述分解为名词的语段(syntagme)和动词的语段(最初的二元分化……)。我们不会指责这些语言学模式过于抽象，相反，它们还不够抽象，还尚未形成抽象机器，而正是此种机 器将一种语言与陈述的语义和语用内容、表述的集合性配置、社会领域的微观政治连接在一起。一个根莲不断地在符号链、权力组织，以及关涉艺术、科学和社会斗争的状况之间建立起连接。一个符号链就像是一个凝聚了异常多样的行动的块茎——不仅仅是语言的行为，还包括知觉的、模仿的、姿态的、认知的行动：不存在语言自身，也不存在语言的共相(universalité)，而只有一种方言、土语、行话、专业术语的集聚。不存在理想性的说者-听者，也没有同质性的语言共同体。根据Weinreich的原则，语言就是“一种本质上是异质性的实在”。不存在母语，而只有一种支配性的语言在一个政治的多元体之中所掌握的权力。语言在一个教区、一个主教辖区、一座都城的周围稳定下来。它形成球茎。它通过地下的莲和流(flux)而衍生，沿着河谷或铁路沿线，它就像是一块油迹般扩散。人们总是有可能将语言解析为其内在的结构性的要素：从根本上来说，这无异于一种寻根。在树之中总是存在着某种谱系之物，这不是一种通行的方法。相反，一种根茎式的方法对语言的分析只能使其偏离中心，向其他的维度和领域展开。除非是作为一种无力的功能，否则一种语言绝不会自我封闭。

(3)多元体的原则：只有当“多”确实被视作实词和多元体，它才能终止与“一”之间的任何关联——无论“一”是作为主体或客体，自然的或精神的实在，还是作为形象和世界。多元体是根茎式的，它揭穿了树形的伪一多元体。统一性不再作为客体的中枢，也不再被分化于主体之中。甚至也不存在夭折于客体之中，或“复归”于主体之中的统一性。一个多元体既不具有主体，也不具有客体，它只有规定性、数量、维度——所有这些只有在多元体改变自身的本质的同时才能获得增长(因此，结合的法则就与多元体一起增长)。木偶的提线——作为一个根茎或多元体——并非与被预设的一个艺术家或表演者的意志关联在一起，而是与神经纤维所构成的一个多元体关联在一起，这个多元体形成了另一个木偶，并通过另外的维度与前一个木偶相连接驱动木偶的提线或拉杆——我们将它们称作网络。人们会反驳说，其多元性在于演员的人格，正是后者将它投射于作品之中。就算如此，但演员的神经纤维同样也形成了一个网络。它们深入到灰质和栅极(gnlle)之中，直至未分化处……此种交互作用接近于编织者的完美动作，而神话中将其归于命运女神帕尔卡(Parque)和诺恩(Nome)。”一个配置正是此种多元体的维度的增殖，这个多元体在拓张其连接之时必然改变其自身的本质。与结构、树或根不同，在一个根茎之中，我们无法发现点或位置。在其中只存在线。当古德加速演奏一个段落之时，这并不是炫示技艺，而是将音乐之点转化为线，他使片段的整体增殖。数不再是一个普遍概念，根据要素在某个维度之中的位置其被测量，而是生成为一种多变的多元体，随着所考察的维度一起变化(一个域[domaine]对于从属于它的某个数的组合来说具有优先性)：我们不再有度量的单位，而只有度量的多元体或多变体(variété)。统一性的观念绝不会出现，除非在一个多元体中产生了能指对权力的掌握，或一种相应的主体化进程：这样，就出现了“统一性-主根”，它为一种客观性的要素或点之间的一一对应关系的整体奠定基础，或为“一”奠定了基础——这个“一”遵循着区分性的二元逻辑在主体之中被分化。统一性始终运作于被考察的系统的某个空的替补维度之中(超编码[surcod­ age] )。准确说来，一个根茎或多元体不允许其自身被超编码，不会拥有一个超越于它的线的数目(也即超越于与这些线联结在一起的数的多元体)之上的替补维度。所有的多元体都是平伸的，因为它们填满了、占据了其所有的维度：因此，我们会说一个多元体的容贯的平面，即便这个“平面”的维度会伴随着其上所确立起来的关联的数目而一起增长。多元体是被外部所界定的：被抽象线，逃逸线，或解域所界定，伴随着此种解域，它们在与其他多元体建立连接之时改变着自身的本质。容贯的平面(网栅)是所有多元体的外部。逃逸线同时标志出：多元体确实占据的有限数量的维度的现实性;不可能存在替补的维度，除非多元体沿着逃逸线被转化；将所有多元体压平于同一个外在性或容贯性的平面之上是可能的和必要的，无论它们的维度有多少。一本书的理想就是在这样一个外在性(exténorité)的平面之上展开所有的事物，在一页纸上，在同一页纸上：经历的事件，历史性的决断，被思索的概念，个体，群体及社会构型(formation)。Kleist创造了一种这个类型的写作，一条情状(affect)的断裂链条，带有着多变的速度，加速与变型，始终与外部相关联。开放之环。因而，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 他的文本与(为一个实体或主体的内在性所构成的)古典的及浪漫派的“书”都是相对立的。“战争机器-书”反抗“国家机构-书”。N维的平伸的多元体是非示意的和无主体的(asubjœtwe)。它们为不定冠词或部分冠词所指涉。

(4)非示意的断裂的原则：与(分离不同的结构或贯穿单一结构的)过度示意的间断不同。一个根茎可以在其任意部分之中被瓦解、中断，但它会沿着自身的某条线或其他的线而重新开始。人们无法消灭蚂蚁，因为它们形成了一个动物的根茎：即使其绝大部分被消灭，仍然能够不断地重新构成自身。所有根茎都包含着节段性的线，并沿着这些线而被层化、界域化(territorialiser)、组织化、被赋意和被归属，等等；然而，它同样还包含着解域之线，并沿着这些线不断逃逸。每当节段线爆裂为一条逃逸线之时，在根茎之中就出现断裂，但逃逸线构成了根茎的一部分。这些线不停地相互联结。这就是为何人们无法采用某种二元论或二分法的原因，即使是以善恶对立的基本形式。我们可以制造一个断裂，我们可以勾勒出(tracer)一条逃逸线，不过，始终存在着这样的危险：即在其上有可能重新遭遇到对所有一切再度进行层化的组织，重新赋予一个能指以权力的构型，以及重新构成一个主体的属性——所有你想要的，从俄笛浦斯的重现、直到法西斯主义的凝结。群体和个体都包含着微观-法西斯主义，它们就等着形成结晶。是的，茅草也是一个根茎。善与恶只能是某种主动的、暂时性的选择的产物——此种选择必须不断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