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刚刚大家听到的是挪威萨克斯风大师Jan Garbarek与另一位管风琴演奏家Kjell Johnsen合作的一张旷世之作Aftenland中的开场曲。大家可能一下子就感受到Garbarek的那股强大冰冷的寒流，流入你的耳朵，但同时也注入你的灵魂，让你整个人瑟瑟发抖。之前曾有人形容过，读一首好诗就像是在后背上浇上一盆冷水，先是刺骨的寒冷，然后却又激发出火辣辣的刺痛。我觉得Garbarek的北欧之声也是如此，它起初带给你的聆听体验显然是寒冷刺骨的，但随着音乐不断的展开和发展，你在其中必定会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深情，一种几乎能将你融化的巨大的能量。冰火两重天，这几乎可以说是所有北欧音乐的一个最鲜明特征。你想想Bjork，尤其是她第一张Debut之中的那首Play Dead（玩死……），就是能以冰点的温度把你灼伤。你再想想Sigur ros，也正像是冰岛的自然地貌，有火山和岩浆从冰层之中喷涌而出。这是自然的奇迹，但这同时也是音乐的奇境。

当然，今天我们不谈Garbarek的“ECM之声”，也不谈北欧的流行乐，而恰恰是以这种冰火两重天的体验来切入接下来几期要谈的一个主题，那就是空间与聆听。

先介绍一下。这几期的内容主要是围绕我去年在上海新时线艺术空间（CAC）所做的一个讲座。当时也是配合那里正在进行的一个展览“Haptic Field”（触觉场）。这个展览虽然内容并不新颖，但在体验上还是很独特的。基本上就是让进入场地的观众穿戴上特殊的服装和头盔，然后主要是模糊你的视觉，进而依靠其它的感官通道来感受周围的空间。当然，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设计是有点做作了。因为在日常的生活之中，各种感觉都是协同运作的，视觉虽然是主导，但听觉和触觉也是同时起到不可或缺的辅助作用。而当你一旦运用人为的手段把视觉屏蔽掉，然后刻意地把听觉和触觉突显出来，那么，是否也同时就切断了各种感觉之间的那种真实的、内在的彼此关联？一句话，运用技术手段突显出来的，充其量只是虚拟的听觉和触觉的效果吧？

不过呢，这个展览也确实带给我自己一些进一步思索的启示。要想将听觉的作用凸显出来，或许并不需要如此做作的技术手段。是不是在某些空间之中，听觉的效应就是要更为强烈，甚至会喧宾夺主地抢夺了视觉的主导地位？我当时正在读一本建筑学的杂志（《建筑与都市》（A+U）），有一期里面就集中谈到了“神圣空间（sacred space）”在当代的复兴，那我就突然想到，不就是在这种神圣空间之中，我们的聆听体验被放大到最大吗？有人可能会质疑说，能把听觉无限集中和放大的应该是音乐厅吧。但我觉得恰恰相反。因为音乐厅的构造虽然非常讲究建筑的声学，在营造听觉和空间的关系上也是细致入微，但对于置身于音乐厅中的听众来说，你其实并没有真正关注声音和空间之间的这种内在的联系。

 你想，音乐厅和电影院非常相似，当音乐响起的时候，整个大厅就陷入黑暗，然后每一个人都投入、陶醉于音乐本身之中，浑然忘我。只有在音乐结束之后，你可能才会清醒过来，去观赏这个音乐厅的建筑空间的细节。所以，空间这个要素在你专注聆听的时候是完全退到背景里面去的。但教堂就不一样了。无论你步入其中是为了进行礼拜还是仅仅是观光，它其中的每一个建筑的细节都时时刻刻地吸引着你，甚至是引导着你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活动。在这个过程里面，各种视觉的形象当然是主导的，但声音这个要素的重要性会越来越凸显出来，甚至随后往往成为主导。

虽然教堂和音乐厅都首先要求你肃静，但在音乐厅里面，你自身保持肃静，是为了让位给音乐家们的表演；但在教堂里面就不一样了，你保持肃静，恰恰是让空间本身的那种氛围呈现出来。你空出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是为了更为全身心地去吸纳这个空间本身的力量。而且在教堂之中，观赏玩味各种建筑上的细节可能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你进入其中，首先就是要静心，要逐渐进入一种冥想和沉思的状态，而这样一种状态，是非常适合由聆听（而非视觉）来营造的。

所谓冥想，就是要忘却自我，逐渐沉浸于那个更大的空间之中，而这一种效果，让环绕着你、包围着你的声音来实现，真的是再完美不过。所以你会感觉到，几乎所有欧洲伟大的教堂建筑，除了美轮美奂的视觉效果之外，同时也都有着极为高超的聆听体验。而且这种体验又不像是音乐厅那样往往被吹得神乎其神（虽然确实很神，比如上海音乐厅……），而是很实在地落实到在其中祈祷，默坐，款步的每一个人身上，任由你品味。这也是我选择教堂和随后衍生出来的种种神圣空间作为入口的一个重要原因。

选择这个主题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主要是哲学上的。那仍然是来自德勒兹的启示。之前几期大家都在听《千高原》的介绍。这本书当然是很神，但其实并不能算是德勒兹的巅峰水准。在我心目中，德勒兹的最高神作当然是他晚年自己独立完成的《褶皱》（Le Pli）这本。当然，台湾也译成褶曲，都可以的，因为Pli这个词英文对应的就是fold/folding，所以本身可以衍生出各种对应的形象：空间的折叠，布料的褶皱，乃至数学上的曲线等等等。我们之后可能会详细讲一下这本书。但这里我们先看其中的一个非常著名的图表。这个是来自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Leibniz）的哲学，德勒兹把它画成了一个很可爱的图形。德勒兹自己经常会画一些漫画，虽然技术不怎么样，但都还是挺萌的。这个图形大家可以参考文案，说的就是身体和灵魂之间的关系，这个关系可以被描画成一个两层的小阁楼：

那么，下层就是身体，你看有五个开口，就象征着人的五官。因为感官说到底就是人的身体向着外部世界的开口，是接受外部世界信息的首要渠道。这个没有问题。但关键是从感觉获取的信息和材料是怎样进入到意识和灵魂之中的？身与心的问题是西方哲学史上的经典难题之一，在这里就别浪费时间了。只说一句话，就是身心二元论是从近代哲学以来，各大哲学家都竭力想要解决的一个难题。

什么叫身心二元论呢？主要是法国哲学家笛卡尔的观点，是说身体和心灵从根本上说是两种分离而独立的实体，而且分别处于世界的不同领域。身体是空间性的，占据空间的场所和位置，而且要遵循着物理的规律。心灵是时间性的，并没有明确的空间地位（你的心灵在空间的什么地方？……），但却本质上是在时间中流动，而且遵循的是心理的规律。这样，你看身体和心灵就分裂开来了，变成了对立的二元。这就很麻烦，因为在日常生活中，身心总是合为一体的，但哲学家这么一说，好像这二元就变成两个陌路人。所以哲学家自己造的孽就要自己来解决。很多哲学家详尽办法再想把身体和心灵联结在一起。

莱布尼兹的这个阁楼的模型就很精致。你看在楼下和楼上之间实际上并没有梯子，而是隔着一层帘幕。这就是说，其实心灵并不是直接接受感官的信息，而仅仅是这些外部的力量在这个帘幕之上所激起的种种作用，纹理和褶皱。你可以想像一下，有一阵风吹进来，帘幕摇动，上面产生出种种形态。你并没有真正看到风，但却真实地感受到了风的形迹。

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回头再说，但这个图形就让我想到了空间与聆听的问题，尤其是外部的建筑空间和内部的心灵空间的关系。当你仅仅通过眼睛去看外部空间的时候，好像种种外部的形象就是投射在你的心灵之中，或者说，你的心灵在“反映”着外部的空间。但当你主要以聆听的方式来感受外部空间的时候，你其实并没有真实地感觉到什么清楚的形象，但却反而非常强烈真实地感受到了这个空间传达给你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进入到你看似幽闭的心灵之中，打开了一个深邃的内部空间。多么美妙。

谈这个题目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的一个朋友最近刚刚从欧洲回来，很兴奋地跟我谈起各种宏伟的教堂，这也是激发我想谈一谈这个主题的原因。当然，这是题外话啦。

今天就开个头，咱们下次深入细节。大家周末有空可以去周围的教堂转转。最后当然要听一首巴赫的管风琴曲了，这是Karl Richter的版本，很赞。下次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