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刚刚大家听到的是ECM爵士大师David Darling的一首情深意切的Memories of Children。带着这份冰冷而又火热的激情，我们继续在神圣空间之中探寻聆听之境。

上次最后我们提到了德勒兹的《褶皱》这本书，可能哲学的东西说的多了一些。这次我们就先从“神圣空间”这个主题入手。一听到这个名字“sacred place”，我想大家一上来就会想到宗教建筑吧，尤其是教堂，寺庙这样的。当然，各种各样、古今中外的宗教建筑都尤其是以“神圣性”为它的主旨。而且在各个细节上都以营造神圣的氛围作为它的最终极的追求。

回想我当年在巴黎读书的时候，本人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或者说，作为一个研习哲学的学生，始终对信仰或神明这样的主题抱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怀疑乃至批判的态度。但是，有一次，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逛到巴黎圣母院，里面正好在进行一场规模非常宏大的弥撒的仪式。当时我的法语只能听懂几个词，或零零星星的句子，所以没办法把握演讲当中的精髓，而且对仪式当中的种种细节也完全没有相关的知识上的储备。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可以说是带着全身心的震颤观赏了整场的仪式，而且即便在散场之后仍然是心绪难以平复，久久不愿离去。我想这正是神圣空间本身所带来的那种无与伦比的震撼的力量。

一句话，即便你完全没有宗教信仰，即便你对相关的宗教文化没有一星半点的常识，即便你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随便步入其中，但我想每一个有真情实感的人都会顿然在这个神圣空间之中体验到一种沉浸的体验，同时激发出那种剧烈的情感体验。

在我看来，在空间和体验之间的这种直接的联系，无需知识、文化、观念的中介，就是空间对你的身与心造成的直接的作用，激发出来的直接的体验，就是“神圣性”的。所以我在这里谈的神圣空间，也是一个相当普泛的概念。我不想把它仅仅局限在宗教的领域之内，而是想把它投射到日常生活的广泛领域之中。通过空间氛围的营造，进而在我们这个日益无聊、琐碎、甚至堕落崩坏的世界之中去营造一种不可思议的精神体验。这当然不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看法，而是在晚近的建筑师们的实践之中，大家都在有意无意地尝试和努力的一个明显趋向。所以像《建筑与都市》这样的杂志才能搞出像“Recent Sacred Space”这样的专号，甚至很多学者会明确提出“神圣空间复兴”这样的口号。这个“复兴”其实并没有多少宗教的背景，但却确实意在通过建筑的手段来营造一种不一样的生活的空间和体验。这是非常值得我们深思的一个现象。

我自己虽然非常喜欢建筑，但绝对算不上专家，甚至连爱好者的级别都算不上。所以我不会班门弄斧地处理专业的建筑学的问题，但我确实想借神圣空间这个主题，来集中反思一下空间和聆听之间的关系。

空间和声音，场所和聆听之间的关系，当然向来是一个反复为大家关注的主题。我之前就看到过好多本以《建筑的声音》为题的优秀出版物，但我觉得这些著作之中绝大多数都过于集中在有形的方面了，也就是说，过于关注看得见的空间，听得到的声音，进而尝试各种手段在一个有形的空间里面去营造各种惬意的聆听体验。但之所以想要以神圣空间为主题（而不是随便哪个日常生活中的建筑空间，比如商场，咖啡馆等等），就是想要突出一个重要的立场：空间与聆听之间的关系，除了有形的、实在的层次，其实更应该具有一种精神性的指向。

一个美好的（agreeable）的空间，并非仅仅是让你呆得舒服，惬意，并不是仅仅在迎合你的感官的需要，而且还更应该有一种精神的维度。这个维度不一定和宗教啊，神秘体验啊什么的联系在一起；相反，它可以实实在在地就是一种强烈的情感体验。

建筑大师路易·巴拉冈（Luis Barragan）曾说，“宁静（serenity）是去除厌恶与恐惧的良方，建筑师的职责就是去实现宁静。不管它无比奢华（sumptuous），还是微乎其微（humble）。”这句话我一直是深有触动，因为巴拉冈明确将“宁静”作为他的建筑理念的最高追求。注意，这里所说的安静，他用的是serenity这个词，翻一下牛津辞典，它本意就是the state of being calm，peaceful，也就是心灵的一种不被扰动（untroubled）的宁静状态。所以它并不仅仅是“安静（quiet）”，因为quiet可能更多的是一个物理的，声学的指标，它力图在一个空间里面把隔音做得足够好，把噪音降到足够低。

但在一个足够安静的环境之中，你就能实现心灵的宁静吗？可能恰恰相反，很多隔音密闭的空间都让人产生一种焦虑感。因为这样一种隔音的效果是人为的、技术的效果，而巴拉冈所说的serenity是需要在一个真实的空间里面自然而然的浮现出来的。就像你在一个炎热的午后，走了很长的路，然后突然发现一片树荫，就坐在下面。这个环境其实也很嘈杂，因为有各种环境的声音，比如风，鸟，甚至经过的行人的脚步声。但正是在这个真实的生活场所之中，你感受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心灵的宁静，好像是反而从周遭的烦扰之中抽身而出。所以巴拉冈所说的宁静正是这个意思，它不是刻意地把你置身到一个人为的、隔绝的空间之中，而是让你在一个充满真情实感的、充满生活温度的空间里面去感受到一种情感的极致，一种“在家”，一种“安宁”。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这个空间就是“神圣的”，因为即便在其中没有供奉任何的神像，也不会进行怎样繁文缛节的宗教仪式，但它所激发出来的那种灵魂深处的纯净的安宁的情感体验却绝不会逊于宏伟的教堂。去除宗教的种种外在修饰，让强烈的神圣体验真正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个我想是当代神圣空间复兴的一个重要旨趣。也正是因此，我觉得巴拉冈所说的宁静可能与约翰·凯奇的沉默（silence）有相通之处，但也有着关键的不同。说相似，是因为神圣空间中试图实现的也是凯奇意义上的那种聆听态度乃至心性的转变，凯奇通过“聆听一切”（listen to all sounds）的实践，所要召唤的，就是让你向着周围的世界敞开耳朵，以聆听的方式最大程度上地融于到这个真实的世界之中。而巴拉冈的宁静空间亦是如此，它甚至于日常空间之中，但却敞开了一个精神的中心，让你能够更强烈地体会到周遭空间与你身心之间的密切关系。

但巴拉冈式的宁静空间确实还跟凯奇式的禅宗体验有着鲜明的区别。在凯奇看来，只要你的聆听态度转变了，那么世界本身的面貌就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但本身作为技艺高超的建筑师，像巴拉冈这样的大师所要做的绝不会如此简单，他们必须对空间本身的样态进行细致的观察，对所要设计的建筑的细节进行反复推敲和玩味。比如巴拉冈建筑中的光的介入，往往营造出一种难以言传的诗意。他笔下的光并非仅仅起到照明的作用，而是在划分空间的同时也推动着空间的流动和转换。这当然只是一个例子。但也就说明，在建筑师的眼中，神圣空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实现的，它是出自建筑师的慧眼和巧思，是一种独特构思的空间的韵致。这一点，跟凯奇的那种过于简单粗暴的禅宗修习是大相径庭的。这一点，我们在后面具体区分空间的不同形态（尤其是德勒兹的纹理化空间和平滑空间）的时候会具体涉及到。而且我们也会结合一些代表性的建筑大师（像Peter Zumthor）的作品来进行仔细地体会。

在这期节目的最后，我们想提一个建筑史方面的话题，也就是神圣空间这个主题其实在现代建筑的发端之际就已经埋下了明显的伏笔。我们谈的当然是当代建筑的真正先驱，法国的柯布西耶。我们在他那里看到一个明显的转向。因为在他早期的划时代的建筑设计和实践之中，其实“功能性”一直是鲜明的追求，他的那些极为严整的几何形式的住宅楼之所以是现代建筑的典范，因为那真的是非常完美地实现了建筑在新的大城市空间之中所能达到的功能性的典范。但同样是柯布西耶，后来却又涉及了一系列闻名于世的教堂建筑，尤其是朗香教堂和拉图雷特教堂，几乎已经成为随后的所有神圣空间的原型和模板。甚至柯布西耶自己就明确要求过，自己死后的灵柩要在拉图雷特教堂之中陈放几天的时间再下葬。这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一个以功能主义、理性主义著称的建筑师，一个无神论者，居然最后要将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一个神圣空间。

这就让人想到柯布西耶的一个非常具有启示性的概念，也是随后的神圣空间建筑的核心理念之一，那就是“ineffable space（不可言喻的空间）”这个概念。我掉一下书袋，引一下柯布自己的解释：“我所谓的‘不可言喻的空间’，也就意味着这样一个空间，它并不依赖于实在的维度，而更诉诸感知的品质（the quality of perception）”。感知的品质是什么？并非仅仅是各种各样的或喜或悲的感觉，而恰恰是指向着一个空间的隐藏的核心，它能够自然营造一种心灵的宁静，在这个意义上它就是神圣的。

我今天在湖畔写作，所以就突然想到了水的声音，那也是一种令心灵能够慢慢宁静下来的体验吧。所以我们最后就听一首武满彻的《我听见水在做梦》。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