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4-30·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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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我们听到的是有些暗潮风格的新世纪乐团Arcana的Serenity,选这首曲子也确实是因为我们上次一直在谈两个与之相关的概念,一个是巴拉甘的宁静空间,另一个则是柯布西耶的不可言喻的空间。
这次节目让我们继续这个话题。关于柯布西耶的不可言喻的空间,其实可以代表着当代建筑的一个转向,也就是从单纯的功能性转向象征性。你看在柯布早期的设计里面,能够最大限度地以建筑的方式来满足,推进城市空间和生活的需要,这个是他的一个核心的关注;而到了那些教堂建筑,尤其是拉图雷特教堂,建筑空间本身突显出一种象征性的维度,换言之,实在的,有形的,可见的空间同时指向着一个更高的精神和意义的维度。这个当然是一个明显的趋势,但我接下来要进一步追问的是,这种象征性的精神维度是什么?当巴拉甘在营造宁静氛围,柯布西耶在营造神圣氛围的时候,他们难道仅仅是在进行一种单纯复古的努力?也就是说,用一种现代的建筑手法来重新召唤上帝和神明,甚至为基督教和别种古老宗教的当代复兴推波助澜?
我们想在这里表达的是,即便说在巴拉甘和柯布的建筑设计中,确实明显包含着种种古老宗教乃至神秘文化的要素,但这些都不是我们想真正讨论的。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已经逝去的东西,是否还有召唤的必要乃至可能。另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则是,如何重新激活那些看似已经逝去的东西,再度召唤它们的力量,进而在当下的现实生活中成为一种开放性创造性的力量。这后一个问题是我们所关注的。所以,我们所说的神圣空间并不着重于外在的繁文缛节,也不太关注它在历史上的传承和脉络,而其实更想回到美国哲学家,实用主义先驱威廉·詹姆士的那个关键概念,也就是“宗教经验”。确实,经验和体验要远比仪式和教义更能够贴近我们的生活,也更能够展现出普遍性的力量,从而也能够进行各种各样的转化。这也是为何作为无神论者的我们也能够进入任何一座伟大的教堂和寺庙,并在其中体会到神圣性的原因。

那么,在巴拉甘和柯布西耶式的神圣空间中,真正激发出詹姆士所说的“宗教经验”的空间因素到底是什么?我觉得首先就是这个空间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对我们的肉身性的感知所产生的转化性的力量。一句话,它建立了感觉和空间之间的不同的关联样态。这种样态,我想用德勒兹的一个非常有趣的概念来说明,那正是所谓的“haptic space”,可以译作“触觉空间”或“接触性空间”。实际上,这两种译法都不太准备。
一方面,这个空间并非仅仅局限于“触觉”,或者说,这个概念不是片面强调触觉的核心地位,好像别种感觉都应该让位于触觉。这个是没多大意义的。因为德勒兹用的“haptic”(“触”)并不是一个和其它感觉相并列的某一种感觉,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具整体性的感觉样式,它打通的是不同感觉之间的通道,它敞开的是空间本身的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形貌。所以译成”接触性“空间也不好,因为这就把我们跟空间之间的联系局限在非常直接的接触关系上面,但其实不尽然,因为那些非常空旷的,好像你根本触手不可及的空间,那些虚无缥缈的空间,它们也完全可以激发出非常强烈的”触“之感。
举个例子,前段时间加州的光艺术(light art)在上海很火,大家都一窝蜂地区看詹姆斯·特瑞尔的作品。那他很多的作品就是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整个地打上一种极具冥想和神秘特征的光,比如蓝色,橙红等等。但你置身其中,虽然显然无法触摸到任何一种空间的具体特征,但却无疑会有一种极为强烈的贯穿全身的肉身体验。当你周围的空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化模糊之际,你却反而在全身产生了一种对这个空间的最强烈的感觉,你甚至觉得这个空间在穿透你,改变你,把你的身体本身也变成那种光的色调,那种羽化升仙一般的形态。而且这并不仅仅是一种心灵的想象,而绝对是你肉体上面实实在在的体会。
所以这个也就是德勒兹在《感觉的逻辑》和《千高原》这两部大作之中所提出的“haptic/ tactile space“,触觉空间的一个基本特征。他主要把触觉空间和日常生活中所主导的”视觉空间“(optical space)进行对比。视觉空间,强调的并不仅仅是说,我们在生活里面主要是通过眼睛,以看的方式来把握空间;而更是说,视觉的模式是日常的空间感知的主要模式。德勒兹把这种模式就称作”遥远的目光(long-distance vision)“,因为当你看一个物体的时候,最基本的一个前提就是要和这个物体保持一段空间距离,当你眼睛贴着它的时候,肯定是看不清的。而正是从这个基本前提出发,衍生出视觉化的空间模式的种种特征,比如说你会更关注空间的静止的,形式的方面,你会运用一些度量性的语言去描述这个空间,比如它的轮廓,边界,大小,形状,颜色等等。德勒兹就把这个空间称为”纹理化空间(striated space)“,这个就很形象。最典型的纹理,就像是树的年轮,就像是横线和竖线交错而形成的网格,就像是城市的交通网,等等,其中突出的是稳定的秩序,明确的边界,静态的形式。

但空间是否只有纹理化这一种呈现的方式呢?或许不尽然。在日常生活中,或许你往往还鲜明体会到空间的另一重面貌,比如,置身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你会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流动,渗透,变形。进入到一个幽暗的空间,比如说地下室,地道等等,你又会感觉空间在回收,隐没。诸如此类的体验,就好像空间本身是有生命的,它时刻在变化自己,展现出无穷尽的丰富形态。所以德勒兹就把这样一种空间称作“平滑空间(smooth space)“,就好像这个空间本身并没有什么稳定的固定的形态,而是不断地在流变。但这个流变又不是机械的,僵化的,而是充满着生命一般的律动和节奏。故名之为”平滑“,真是非常生动。
但谈到这里我倒觉得德勒兹所说的“纹理“和”平滑“这两种形态其实更为接近物理学中的两种经典空间形态,一个是牛顿式的绝对空间,一个是爱因斯坦式的相对论的空间。绝对空间式纹理化的,因为它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参照系,其中有着静止抽象的度量秩序。在这个空间中的物体,无论怎样运动,都无法真正改变这个空间本身的属性;反过来,任何在其中运动的物体都首先要参考这个绝对空间才能够被计算测量。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空间当然更为复杂,我也不是专家,没办法谈更深的内容,但它最主要的意思就是将时空和运动的物质结合在一起,而不再仅仅是外在的参照系。
平滑空间显然就是相对论式的,因为空间要和在其中进行行动和感知的人结合在一起,并由此发生着明显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并非仅仅是心理的,而确实也具有实在的方面。换言之,当你在其中展现出不同的行动和生存的样态的时候,那个空间本身也就随之在变化。这又让我想起印度艺术家Anish Kapoor的那个著名的作品Cloud Gate——

他就是在广场中央安置了一个有着平滑表面的球体。正是在这个表面之上,本来看似静止,稳定,秩序井然的城市空间顿然间失去了它的纹理化形态,进而充满着无穷变化的形貌。所以,德勒兹所说的触觉空间其实更应该被直接译成“平滑空间”,因为关键的要点并不在触觉,而恰恰在于“平滑”这一个全然不同的空间形态。在这样一个空间中,“方位,地标和连接处于连续流变之中。”
或许也是为了突出平滑空间和触觉空间的相通性,德勒兹(和瓜塔里)进一步将这个空间的特征形容为“切近的目光(close-range vision)”,以此来和视觉化的纹理空间的”遥远的目光“形成对照。这里的”切近“说的并不是这个空间离你的身体很近,而更是强调相对论空间的那种空间与物质之间的彼此”切近“。平滑,正是突出空间的流变,而空间之所以流变,正是因为它时时刻刻跟其中运动的物质贴近在一起。
当然,德勒兹后来又结合很多具体的案例淋漓尽致地展示了平滑空间的具体形态。我们就提几个例子。比如,在伊斯兰的建筑立面,我们发现了一种独特的空间构造,就是“将轻盈的部分置于下部,而将稳固的,沉重的部分置于上层。这是对重力法则的颠覆,它将方向的缺失和体积的否定转化为构成性的力量。”再比如在哥特的宗教建筑之中,我们发现了那种不安躁动的线条,激烈动荡的空间,在其中所展现的并非古典建筑的那种和谐稳定的秩序,而恰恰是一种“非有机(inorganic)的,萌发性的生命(germinal life),一种强大的无器官的生命“。再比如,后来在《感觉的逻辑》这本书里面,他又结合弗朗西斯·培根的画作,指出”第三只眼睛“的作用,”一只具有触觉的视觉之眼“。就像在视觉的图像空间之下之后,还时时刻刻涌动的一个触觉的平滑流动变形的空间。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今天就不多说了。我们下次将从这个关键的概念出发,深入反思聆听和空间的关系。
最后还是听水吧,我这周都在台北,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之中,也时时会听到各种水的声音。这一首是法国电子元音大师Jean-Claude Risset的Aqua,是1998年的作品了。我们下次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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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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