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是日本氛围电子大师井上彻（Tetsu Inoue）的Flow，我们继续神圣空间的聆听之旅。

上次最后我们谈到了德勒兹在视觉空间与感触空间之间的区分，在遥远注视与切近目光之间的分辨，也试图从这个地方重新探寻空间与聆听之间的关系。那么，可能有听众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哲学家在那里也就是思辨一下，说一说而已，但这些说辞，这些抽象的思辨真的跟建筑师的实践有什么关系吗？你们哲学家不是在那里一厢情愿地进行一番解释，可是真的能够触动建筑的精神吗？

你还真别这么抬杠。话说哲学与建筑之间的关系，远比一般人看起来的要密切的多，至少在西方思想的历史脉络中是非常明显的。所以，在进一步解说德勒兹的折叠空间（folding space）之前，有必要对这个背景做一点铺垫。

你可能知道西方建筑史上第一本伟大的奠基之作就是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翻开其中的章节，尤其是前面有关核心理念的部分，你就鲜明感受到古希腊哲学，尤其是柏拉图的理念论的鲜明影响。当然，怀特海说过，整部西方哲学史都是柏拉图的注脚，因此，在一部建筑专著中找到柏拉图的影响，这没啥可奇怪的。但如果你大致浏览一下西方建筑理论史的随后脉络，从文艺复兴一直到现代主义，这其中的每一次变革，每一场运动，背后无一不充满着哲学性的动机。这些我们就先不多说了。

在这里，我们尤其要强调突出的是20世纪晚近的法国哲学，也就是以福柯、德勒兹、德里达为首的68一代。他们的思想与晚近的建筑理论的思潮之间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最早的一个事件就是福柯的一篇小文，名字叫Des espaces autres，是1967年写的，可以直译作英文的The Other Spaces（《别样空间/另类空间》）。其中他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概念，叫Hétérotopies，也就是“异托邦”，用来和“乌托邦（Utopia）”相区分。基本上的意思就是，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一个场所，一个空间都不是单一的，均质的，而总已经是错综复杂的关系和作用的产物。所以，空间本身就是差异性力量的聚合。这个也呼应着我们上次说的牛顿式绝对空间和爱因斯坦式相对论空间的区分。异托邦就是相对论空间的典型体现，因为它要依赖于其中的复杂而又具体的因素和力量的相互作用。

关于空间哲学，之后讲巴仕拉的《空间的诗学》的时候再深入展开，现在我们就是要提一下这篇文章的影响。当然，它的影响一开始也跟哲学圈没啥关系，而是直接影响到地理学界乃至建筑学界，甚至相关领域的专家还专门为这篇文章组织了一场国际研讨会（可能是经费比较多，花不完吧……），然后还出了一本文集，名字就叫做Space, Knowledge and Power，对福柯的原始的灵感进行了全面的阐发。随后这篇文章和异托邦这个概念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你可以Google一下，光是围绕这个概念的论文和展览就有多少。前两年在北京红砖美术馆参加福柯的纪念研讨会，当时在那里展出的就是台湾的黄孙权老师的一个展览，名字就是Heterotopia，他把这个译成《无主之地》，呼应着台湾的殖民历史，也十分恰当。

在福柯之后，另一位撼动当代建筑界的大师当然是雅克•德里达。我们知道，德里达的一个关键概念来自海德格尔，叫做“解构（de-construction）”，原来主要是针对文本而进行的操作，而且尤其是针对传统哲学家的看似密不透风的文本。但后来就渗透到各个领域，那建筑领域当然也不能幸免，由此就真的出现了一派叫做“解构主义”建筑。像Peter Eisenman，像后来的柯林•罗，都是非常出色的解构建筑大师。而且，他们的实践还真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的把德里达对文本和语言做过的事情放到了建筑空间之中，而且还孕育出一种全新的设计语言。这件事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你也就可以想像，当代建筑界对法国的哲学理论有多饥渴了。囫囵吞枣地吃完福柯和德里达的理论，那么剩下来还值得嚼一嚼的也就只有德勒兹了。而相比福柯和德里达，德勒兹在空间哲学方面的创意，那简直就太丰富了，游牧，折叠，平滑，感触，等等等等，几乎每一个词都能写一本书。甚至德勒兹与加塔利合写的《什么是哲学？》这本名作之中，他们还真就把自己的哲学称作“地理-哲学（Geo-philosophie）”，那也真是没谁了。至少空间与哲思之间的关联，在德勒兹那里始终就是一个明确的主题。

受到德勒兹思想影响的建筑师，那可算得上是一大批了。你甚至可以找到一本小书，名字叫Deleuze for Architects，其实写得还真不错。但是认真说起来，真正能够从他身上学到真本领，而且能够化为自己血液的建筑师其实并不多，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法国的Bernard Cache，一个是美国的Greg Lynn。Cache是真正跟着德勒兹读过书的，就是那种大师一上课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旁听的那种。不过他自己当时也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建筑师和家具设计师，所以后来就根据德勒兹的褶皱理论写了一本相当棒的书叫做Earth Moves，《移动的大地》，真的是把fold这个概念运用到了空间的各个方面。

还有一位是我们接下来要重点推介的，就是美国的先锋实验神经的建筑狂人Greg Lynn。Lynn小胖有着一头卷发，非常萌，他有一句名言，“I always think in curves”（我的思想只走曲线） 那首先他的发型就非常符合这个理念。

说正经的。Lynn对德勒兹的《褶皱》这一本书读的真的是透彻仔细，哲学我不敢说他懂多少，但他从里面完全独立地发展出一整套folding architecture的理论，那真的是让人叹为观止。受他影响，甚至后来还堂而皇之地出现了一派专门玩折叠建筑的建筑师。

Lynn自己有很多设计实验，基本上都实现不了，能实现也只能在电脑屏幕上实现。所以你太在乎他的那些建筑设计就输了。更关键的是他自己关于折叠建筑的理论，集中在一本非常有趣的书，叫做Folds, Bodies and Blobs（褶子，物件与泡泡）。里面颠覆了各种建筑学里面长久以来的各种法则，比如重力的核心地位，比如内与外的明确边界，比如功能分化的基本原则等等。这些我们没办法一下子展开，但可以参考他自己的概括。他认为未来的建筑应该是“the folded, the pliant and the supple”。其实后两个词的意思差不多，都是柔顺，柔韧的意思，它们都是用来形容到底怎样才算是“折叠”空间。当然，德勒兹说的“折叠”并不仅仅是现实的空间，还尤其包括心灵内部的折叠，但对于Lynn小胖这样的建筑师来说，怎样实现空间的折叠当然是最为关键的。

为什么一定要把平整的空间弄得七扭八歪的，缠来绕去的，像一条大虫子呢？除了好玩搞怪之外，难道就没有点儿认真的意思吗？Lynn就用pliant和supple这两个词来回应。之所以要折叠，那是因为任何空间本身都是平滑的，都是流动的，都是异托邦，因此，你设计出来的空间本身也应该是充满变异和开放可能的，要顺应环境的变化，更要适应其中的各种人和物的运动。所以空间不应该只是一个盒子，而更应该像是一个生命体，它能够伴随着周边各种要素的变化而变化自身。所以Lynn的这个词blobs真的是非常恰切，那就是泡泡，它不仅非常温暖舒适地包裹着里面的物体，而且还能极为柔顺地适合外部力量的变化，产生出各种流动的形态。

好，那今天就先谈这么多，下次我们集中从折叠空间入手，探索一下聆听的可能。最后听一首也很折叠的曲子，是Kim Cascone的Dust Theo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