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5-07·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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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是后摇天团Hammock的神曲Kenotic。真的是很神,因为有网友评论,号称是技术含量最低但却最好听的后摇。这个评论我就不置可否了,但这里面的意思却真的有点贴近我们今天要讲的意思。这个系列也讲了5次了,我看今天要不要收个尾,回到聆听这个要点。
我首先从Hammock的曲子里面想表达的意思就是,无论是音乐还是建筑,还是哪种艺术类型吧,其实技术与感受这两个东西并不是成正比的。一句话,不是技术含量越高的东西就同样能给你带来越强的审美体验。这是真的。说得更极端一点,有时候技术含量越低,却往往反而能激发出无与伦比的感受力。当代艺术里面的极简主义是一个例子,之前我们结合倪瓒的画作谈到的“淡”的美学也是一个例子。这样的例子多了去了。
但这里我们要谈的是建筑。关于建筑的本质(到底什么东西才能确定建筑之为建筑),晚近以来一直有一个颇为火热的争论。一派就是所谓形式派,认为建筑的本质就是形式,就是纯粹的几何形式和空间建构,随后才有可能和必要去谈形式在具体的场所里面的实现,或者说形式到底最终是为了实现、满足日常生活里的何种目的。这个形式优先的立场是昨晚我刚刚了解到的,因为正好和一个建筑师朋友喝酒聊天。但说实话,我觉得刚听到这个观点的时候是有点莫名惊诧的。因为把建筑的本质归结为纯粹形式甚至理念,这不仅让人一直追溯到古希腊柏拉图的理念论,因为在他那里,事物的本质也可以说是形式(理想的形式,观念的形式),而具体的林林总总的事物都是对这个形式的模仿、分有或实现。既然这样,那么柏拉图那里遭遇到的难题,也同样可以向那些形式主义的建筑理论家提出来,比如说Peter Eisenman。
但现在我不想从哲学的角度来对这个立场进行批驳。我只想说在晚近的西方建筑理论之中,本身就有一派对形式主义进行了非常有力的质疑,那当然就是以Juhani Pallasmaa为代表的所谓“感性建筑”流派(sensible architecture)。在他们看来,建筑并非仅是形式或功能,而更是可感可触的空间,在空间与居住者之间维系的更应该是肉体的、感性的关联。所以这个就直接回到了我们前面提到的德勒兹的那个重要概念,即感触性空间,haptic space。

由此我们也看到,对德勒兹的平滑空间的发展,其实在当代建筑中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就是Greg Lynn的形式主义派,依赖高超的电脑建模技巧来尝试各种各样的平滑的形式。但所有这些最终都落入到不知所云、自娱自乐的形式游戏之中。你喜欢的话,也可以下一个软件自己玩玩。没啥大不了的。但还有一个方向是我们很认同的,也就是感性建筑。这一派并不仅沉溺在形式的游戏,而更是极为敏锐地抓住了德勒兹的空间哲学的最核心的一个要点,那就是平滑空间同时也是感触性空间,是切近的目光,是眼与身的协同。Pallasmaa的代表作的标题就叫做The Eyes of the Skin,《肌肤之眼》或更可以意译为“具身之眼“,实在是完美呼应着德勒兹的精髓。因为它直接强调了眼睛和身体之间的内在的、水乳交融的联系。当然,你通常确实是主要通过眼睛来观察、审视空间的,但别忘了一个要点,就是你的眼睛仅仅是身体的一个器官,因此身体才是你感知空间的潜在的基础,前提和背景。你能看到什么,你怎样去看,其实最终都是来自你那个真正扎根于空间之中的身体。
而“感性/感触“这个角度,恰恰是以Greg Lynn为首的game boy最欠缺的一种关怀。用Pallasmaa的标题中的skin这个词恰恰可以很好地来剖析。你看到在Lynn那些蠕动的虫子和泡泡那里,我们也能够发现各种各样卷曲的表面(surface),而且正是基于这些表面之间的连接和缠绕,才进一步产生出更为复杂的空间拓扑结构。但在这些彼此缠绕的空间之中,人的肉身还有地位和作用吗?可能你会猜测到,其实Lynn这样的空间实验并不完全是纯粹的形式游戏,因为在这样一个缠绕卷曲的空间里面,身体的表面,那个skin,那个surface反而被无限拓展了。也就是说,身体的肌肤与空间的各种维度之间更紧密地缠卷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为庞大地有机体。生命不仅局限在人的身体,而是贯穿于身体与空间的统一体。
但真的是这样吗?你别忘了,身体并非仅仅只有skin这个表面。或者说,身体的表面就像是一个双面的膜,既连接着外部和内部,但同时也隔开了自我和世界。一句话,身体并不仅仅只有一个朝向外部空间的表面,而同时,这个表面还包裹着一个“内部“。用之前德勒兹自己画的那个莱布尼兹的阁楼来解释,就是身体的内部或上部其实还有一个灵魂的阁楼。而当Lynn这样的设计师把一切都变成表面和空间的折叠的时候,他就等于拆掉了阁楼,把人的内部的所有一切都翻转出来,陷落到无穷无尽的外部空间游戏之中。

但你肯定会质疑,身体所包裹的内部,这个灵魂的阁楼到底在哪里?它真实存在吗?还是仅仅是主观的幻觉或者理论的虚构?换言之,硬是要在折叠的空间里面塞进一个灵魂的凹陷,真的有哲学依据吗?当然有。你仔细读读《褶皱》的第二部分“灵魂的褶皱“就明白了,其中动用到了”事件“这个重要概念。但在这里,我们就不扯哲学了,只谈一个简单的道理,就是感性建筑完全可以为我们提供这个内部阁楼的可能解释。用简单的话来说,这个灵魂的阁楼是怎么形成的呢?那正是通过”感触性空间“这个基本的媒介。感触性空间有一个基本的特征,就是”氛围“(atmosphere),它在拓展人的感觉场域的同时也会造成内在感觉的聚焦和集中。这正是内在的灵魂阁楼的真正起因。当你的肌肤表层与外部空间相互感触的时候,同时(注意是同时)也在你内在空间之中激荡起更为强烈地对你自身的体验。
就拿祈祷这个典型的神圣空间内部的现象来说。你在祈祷的时候,首先是向神明倾诉,因此声音是要发出去的,是要传播到外部空间之中。但这种交流并不仅仅是单向的,当你向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倾诉的时候,同时也更为强烈的体会自己内在心灵世界的打开,就好像您的祈祷的话语同时在外部空间和内心空间引起共鸣。这也是为何祈祷也可以默默地进行,因为那个时候,回收的声音可以更聚焦在内部,就像是一个灵魂的共鸣箱。所以你去读很多神学家的著作,他们也都会运用“internal space“这个词。但这个词并不仅仅是隐喻,而且是确实是运用在古往今来的各种神圣空间建筑之中。比如拜占庭教堂就是这样,它特别强调外部空间与内部空间的一个对比。就拿意大利的拉文纳修道院为例,外面看上去就是一个非常简朴的房子,但一走进内部,那真的是金碧辉煌,美轮美奂。这个内和外的戏剧性对比和沟通,也同时在当代的神圣空间建筑里面得到明显的运用。还是说柯布西耶的拉图雷特教堂,外部看起来真的是极为简朴,跟以往历史上的那些教堂比起来简直寒酸,但内部则充满着鲜明对比的色彩,复杂交错的灯光,曲折回旋的空间,虽然谈不上堂皇富丽,但却足够能够凸显出隐藏在外部空间表面之下的幽深的内部空间。
同样,你看Heinz Tesar的那个教堂(2000年作品),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金属的盒子,上面如果没有那个十字架你还以为是一个集装箱,但内部呢,却用悬挂的灯饰制造出极为梦幻和冥想的氛围。

所以最后如果总结一下,真正能够营造出感触性空间,在内部和外部实现对照和沟通的建筑要素到底是什么?那正可以用当代建筑大师Peter Zumthor(卒姆托)的一个词来点睛概括,就是“建筑氛围“。卒姆托描绘氛围的感受,就像是走进一个美好的建筑,瞬间体会到的那种整体性的感性的场域,”那么是什么打动了我呢?是一切。是事物本身,人群,空气,喧嚣,声响,颜色,材质,纹理,还有形式……是我的心绪,我的感受。“所以,一个美好的充满感触性的空间首先应该充分实现氛围,就是将各种各种的要素和感性的要素交织成一个彼此融汇的整体和网络,对人的身体形成庇护和包裹。然后在这个作用之中,才能进一步在人的内心激发出内部空间的体验,进入那个幽暗的灵魂阁楼。所以,我们说的神圣空间,其实无非是一个能够营造出内部灵魂向度的空间氛围,它并不神秘,但却绝对需要精致的构思和虔诚的冥想。在这个过程之中,聆听就是极为重要的环节。丹麦建筑理论家拉斯姆森写过一本感性建筑的名作,叫做《建筑体验》,它的最后一章就叫做”聆听建筑“,那正是将所有的感触性空间的极致都归结于聆听。
也正是如此,从下次开始,我们可能会开始都法国哲学家巴士拉的《空间的诗学》,其中会进一步探讨如何在日常空间中不断挖掘空间的复杂性,以及聆听的丰富形态。那我们期待后续。最后听一首非常折叠的作品,这是日本的数学后摇名团Toe的after image。下次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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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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