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美妙，令人迷醉的声音（是男声，嗯，别猜了），当然是来自Copeland的这首惊为天人的Should You Return。选这首作为开场曲，也正是为了带入今天的空间哲思的主题，那就是家宅。男主Marsh这一把纯净的嗓音，却并不显得冰冷，并没有任何离尘绝世的感觉，相反，就是从声音里面透露出一股浓厚的温情。就像是一天的疲惫和操劳之后，看累了手机和地铁上冷漠的面孔，你只想坐在你的温暖家宅的桌子前面，喝上一杯自己冲泡的咖啡。这时候你会明白，你含辛茹苦，你历经沧桑，心心念念，寻寻觅觅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可以被叫做“家”的地方？没错，很多哲学家、未来学家都预言，21世纪的世界是漂浮的世界，也是一个连根拔起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云端，在网上，在虚拟的空间，而我们的生存的状态也不再是海德格尔说的“诗意的栖居”，而恰恰是德勒兹所说的无尽的“游牧”。

然而，在这样一个无尽的游牧世界之中，对“家”的需要反而显得更为迫切，甚至成为我们人生中最可珍视的体验。只不过，这样的“家”并不仅仅是一个固定的场所，不是一个你每天都不断要回去，必须要回去的地方。相反，它更应该是一个心灵的港湾，一个想象的圣殿，一个体验的宝库。这恰恰是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第一章中所要阐释的核心的意思。今天我们就集中谈一谈这一章里的内容。

他在一开始就明确提出，不能仅仅把家宅当作“对象”，而更应该视作“形象”。不能当作对象，这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家并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的地方，就好像你花了多少百万在那个几环买了多少平，然后又花了个几十万上百万把它装修了，那就叫做“家”了。那还真不一定。因为装完以后你可能根本就没什么时间住，或者就算有时间，你也就是把这个空间当成吃饭睡觉的地方。那在巴什拉看来，这个空间就只是一个多少平的地方，它还不配叫做“家”。所以在这章的一开始你就读到，巴什拉对家宅的研究是从“内部空间的内心价值”这个主题切入的。为什么呢？那是因为仅仅只有墙壁和地板，那还是不够的（还得有窗……开玩笑）；仅仅有一个物理的空间，那还不是家。因为在这个物理的空间之内，还必须有一个内在的空间，一个心灵的空间。正是在外和内的呼应与交融，才是家之为家的真正条件。

关于这个内部空间，其实一点都不神秘，也不需要什么玄奥的体验才能达到。相反，它就是最原始、最基本的家的体验。因为一个家，它首要的功用就是“保护”，“庇护”，也就是英文的Shelter这个词。这是家最原始的功能。也正是从这里衍生出家的随后一切体验。因为仅仅是庇护还是不够的，在这个遮风避雨的空间之内，你的身体会不断成长，你的心灵也同样在不断地孕育。家，正是一个你的灵魂在其中慢慢从幼年到成熟的空间，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家并不仅仅是宇宙的一角，一隅，而同时也就是整个宇宙。从物理空间上看，它确实只是一角，哪怕你把整个北三环都买了，那也只是宇宙的一角，而且很小的一角；但从心灵空间上来看，它可以延伸到整个宇宙，雨果不是有句名言嘛，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心灵。

但你立马就会反驳，你心灵可以无限拓展，但那个充其量只是你的想象吧。就像你窝在几平米的斗室里面，然后当然就只能在那里“拓展”心灵了，这岂不是很可怜？但你仔细读读巴什拉在这里说的意思，可能恰恰相反。家确实可以拓展人的心灵，而且我们甚至可以说只有家才是人的心灵得以无限拓展的最原始的空间，因为在家这个原始的形象之中，凝聚了人类心灵的所有重要而又基本的价值。所以巴什拉才会说“一切真正有人居住的空间都具备家宅概念的本质”（第3页）换句话说，所有那些真正感染你、让你觉得温暖、让你心灵牵挂的地方，它最终都是从家这个形象的中心扩展、衍生出来的。所以我们不仅有“家园”、“故土”这样充满温情的古老而美好的词语，而且我们的想象、思想、回忆、梦想其实都是围绕这个中心进一步展开和建构起来的。我们上次已经谈到过这个观点。有人可能认为一个文化的核心是那些抽象的宏大概念，比如“道”，“存在”，“上帝”等等。但在巴什拉看来，其实真正能够凝聚一个文化，一个传统，一段历史的真正的核心，那正是那些历久弥新的久远的形象。比如中国文化的山与水的形象，比如西方文化里面的树的形象，等等等等。

所以，为什么在谈论家宅的哲学著作之中要从诗开始，并且始终围绕着诗，正是因为在那些永恒的诗篇和诗句之中，我们能够体会、领悟到家的形象的最集中的汇聚与迸发。所以，宅在家里读诗写诗，这简直是最具有哲学意味的生活了。因为诗能激发你所有的想象，进而将你的心灵在家这个原始的空间之中扩展出去，一直连接到最为广大的宇宙。

所以这里我们可以回应之前一直在追问的问题：到底怎样的地方才能叫“家”？到底什么的体验才能叫做“在家”？那我想，简单一句话，家就是一个你能够体验到内心空间的庇护所，在家就是你能够在宅的状态下激发出无限心灵想象的体验。因为，能够真正融汇外部空间和内部空间的，只有家；能够真正将你的心灵从内部不断向着外部扩展，也只有宅。

所以我们可以一起读一下里尔克这首神作（第7页）：

“家宅，草地一隅，夜的微光，

忽然之间你获得了人一般的面容，

你在我们身边，拥抱着我们，也被拥抱。”

在最后一句，“拥抱着我们”说的就是庇护，而“也被拥抱”，那正是心灵的扩展。家，一开始是一个孕育你的心灵的外壳，但你的心灵随后就会破茧而出，遨游世界。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从家这个基本的，原始的形象开始的。

所以巴什拉在后面为什么说“巴黎没有家宅”（第31页）。那正是因为在如今所有那些大城市里面，所谓的家都是一个个“盒子”或者“单元”，它们并排在一起，叠在一起，因此只有“水平性”，没有“纵深性”或“垂直性”。真正的家宅，必须有深度，正是这样一个深度才会让你的心灵向下可以一直到记忆的深渊，向上可以一直上升到无限开阔的天宇。所以巴什拉后面就明确概括了家宅这个核心的诗意形象的两个基本特征（第19-20页）：一是我们之前提到的“集中性”，也就是在一个物理的空间里面不断地庇护、孕育一个内心的空间；二则是“垂直性”，“它自我提升。它在垂直的方向上改变自己。它是对我们的垂直意识的一种呼唤。”

家宅的“集中性”，其实尤其体现于“火”这个形象之中。我想大家小时候都会有这样的体验，就是本来大家都自各自忙各自的，但突然停电了，那没办法，只有大家聚在一起，围坐在桌旁，然后点燃一支蜡烛。那个时候，是最有家的感觉的时刻。真的。显然大家都不用蜡烛了，都用手机照明了，那我想这样一个家的体验可能就永久缺失了。日本家居设计师中村好文曾经说，他最迷恋的就是北欧家居里面的壁炉，因为大家围坐在炉前，不仅温暖，还可以望着火苗出神，勾起无限的回忆和想象。所以，在如今我们居住的一个个盒子里面，可能已经没有壁炉存在的可能乃至必要，但我们是否仍然能够去构造出那样一个近似壁炉的空间，在宁静的夜的深处，唤起那种在家的温暖。

家宅的“垂直性”，巴什拉在书里面用了两个形象，一个是“地窖”，一个是“阁楼”。“地窖”一直潜入地下，因此其中沉积着往日的尘封的记忆，但也萦绕着世世代代的幽魂，在地窖里面，我们会觉得被诱惑，但也充满着时间的沧桑感和自黑暗的潜意识深处涌起的恐惧。

那阁楼就不一样了，阁楼里面也可能住着各种各样的妖精和鬼怪，但更多时候，阁楼的作用则是连接家宅和宇宙：“这座有空间根基的家宅在我们眼里就好像一株石头的植物，从岩石上生长出来，塔顶直至蓝天。”所以，在上升的方向上，激发的是空灵轻盈的遐想和梦想。

当然，你能理解巴什拉对地窖和阁楼的怀念。但在我们今天的生活空间里面，这些要么是古老的遗迹，要么是遥不可及的奢华。但其实我们不必真的拥有一个带地窖和阁楼的豪宅，也可以在自己的家宅里面营造出垂直性和集中性的空间。所以，读诗吧。想象吧。聆听吧。

最后我们听一首特别蓝天白云的曲子，当然是ECM著名吉他手Pat Metheny的Bright Size Life，著大家宅得愉快，宅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