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5-17·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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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这首我自己非常喜欢的曲子当然是来自Slowdive的Alison。大家可能会奇怪,我们讲了那么多次的音乐专题,甚至还专门谈了一次盯鞋与仙音,居然现在才放Slowdive这支仙音的鼻祖团的作品,是不是有点太晚?其实这里面是有很深的私心的。说起来Slowdive的这首Alison是我的盯鞋启蒙曲,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正因为这样,就不大愿意随随便便拿出来分享,即便是和最亲密的挚友。倒也不是小家子气,而是想找到一个很好的机会能用文字和思想将这份深深的感动阐发出来,更好地传递给身边的人。你想,两个人脑袋靠在一起,一人一个耳塞听歌的样子确实很幸福,但是,如果能将这种聆听体验形诸文字,甚至提升为思想,会不会是一件更为幸福美好的事情呢?

正好我们在读巴仕拉的《空间的诗学》,我一下子觉得,之前在Alison和Slowdive的氛围之中所体会到的,其实恰恰是那种在家的温暖,声音就像是家宅的四壁,包裹着我的身体,庇护着我的心灵,让我感觉到无比的惬意与宁静。所以这也就是我读巴仕拉这本书的最深刻的一个体验。虽然他反复提到家宅的空间具有膨胀与收缩的两极,小可至地窖,大可至宇宙。但家宅并不是随便哪一种空间,而是所有人类空间的原型,或者更恰当说应该是母体和胚胎。所有人类的居住和生存的空间都是从其中孕育出来的。所以我不太想仔细读第二章“家宅与宇宙”,因为我始终觉得,这个大到无边无垠的宇宙维度并非真正是家宅的本质,而最多只是一个背景,一个敞开的边界。说到底,所有的家宅空间必须明显、明确地展现出一个向内收缩的运动。
所以我们就直接跳到第二章的最后的部分(第82页),这里巴仕拉就说,“梦中的家宅必须拥有一切。不论它的空间有多大,它必须是一座茅屋,一只鸽子的身体,一个鸟巢,一只蛹。内心空间需要一个鸟巢的内心。”这句话很美,也很精辟凝炼。无论是茅屋,还是鸟巢或蛹,都具备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它们都体现出一种极端地向内的包裹,甚至你会感觉到家宅的四壁一下子具有了生命,如肌肤一般温柔地抚慰着你。由此巴仕拉接着就说,“蛹越是封闭,从里面出来的存在就越是属于别处,他的扩张就越大。”所以家宅,作为形象,作为想像,它的最开始、最本质的运动就是向内进行极度地收缩,甚至缩到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小小的物件。这真是“宅”的极致。也正是从这个最小的空间你才能膨胀出去,才能扩张至整个宇宙。巴仕拉谈到空间的膨胀与收缩的“节奏”。和所有音乐里面的美妙节奏一样,它都是发自一个基本的微小的单元和片段,然后再慢慢地扩展成复杂的织体和宏伟的架构。
所以,一定要在家宅里面找到这个“鸟巢”般的收缩空间,就像是书中的这句非常美妙的诗句:“茅屋啊,让我最后一次亲吻你的粗糙墙壁,直到它的晦暗颜色饱含我的痛苦……”(第79页)。这里面也正体现出家宅的那种“感触性”空间的基本形态。就是你和家宅空间的最亲密的关系真的是“触觉性”的,就像是母体之中的宝宝,就像是肌肤相亲的恋人。所以我们就跳过第二章,直接读一下简短但却非常有趣味的第三章“抽屉,箱子和柜子”。选这一章,既是因为像抽屉和箱子这样的物件,其实并不仅仅是家里的摆设,而同样也可以被当做是家宅空间的微小缩影,或者更恰当说,是家宅空间的微观单位。

所以巴仕拉在这章的一开始就说,抽屉这样的物件并不仅仅是隐喻,而是形象。区别在于,隐喻也是从形象出发,但仅仅是把形象当成是起点、过渡或者跳板,然后通到别的东西上面去,比如说说明一个道理,阐述一个意义。但是巴仕拉所说的现象学的立场就不一样了。现象学的一个著名命题是“面向事实本身”,当然这里的“面向”和“事实”都有特别的意思,咱们这里没办法展开说。但巴仕拉的意思确实可以被说成是“面向形象本身”。就是让形象在你面前站出来,展现出来,带着自己的光芒和力量绽放出来。一句话,不是匆匆忙忙地从形象跳到别的东西上面去,而是真正的回归形象本身的存在。
当然,后面巴仕拉还是不依不饶地跟柏格森纠缠,这种文人相轻的事情咱们就别管了。就说抽屉和箱子,当你作为一个现象学家,直接面对它们的时候,尤其是把它们当成是“内心空间”的缩影和原型的时候,首先展现出来的形态是什么呢?那可能就是一个要点,就是“隐藏秘密”。你想把一个东西放在抽屉里而不是摊在桌子上,首先说明这个东西你可能暂时用不到,所以要把它搁置起来。但同时也说明这个东西很重要,有它自己的价值,否则你就会随手扔垃圾箱了。
但仅仅是“藏”这个活动还不足以充分揭示抽屉和柜子的本质。因为一个好的抽屉或柜子必须还具备另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归类和秩序。想想你如果拉开一个抽屉,里面的东西都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就像本人办公室的那个抽屉……),那你就不会感觉到这个空间有什么亲密和亲切的感觉,因为那里就跟一个垃圾箱差不多。所以巴仕拉援引了法国诗人亨利•博斯科的一篇小说的情节,说是主人公非常挚爱他的“橡木文件柜”(第97页),因为在里面“一切都保持稳定不变。……在这个精心打造的立方体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模糊不清、捉摸不定的。”所以巴仕拉概括说,这个空间,“既是记忆又是理智。”真是一语中的。记忆是收藏,而收藏正是家宅空间的最原始的功能。其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物件,都珍藏着、记录着你生命的每一个时刻,每一个细节。所以为什么搬家是一件很难受的事儿,并不是说东西多(像我们这种人,搬家就是地狱般的体验,书那个多啊……),而是说在这个空间里面,凝聚了你太多的生命体验和记忆。这个空间不是中性的,不是单纯一个物理场所,而确实一个巨大的情感空间。
但记忆并不是杂乱无章地堆放,而是在累积的过程中自然就产生出一种秩序和归类。从记忆之中,我们学会了很多基本的语词,概念和隐喻,进而才能够提升至更为复杂的观念和知识。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从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开始,西方思想史上都喜欢把记忆比作宝库,宫殿和剧场,正是因为在记忆之中,凝聚着人类心灵和精神的最原初的秩序和结构。这一点大家可以读英国著名才女史学家弗朗西丝•叶芝的《记忆之术》(The Art of Memory)。

所以博斯科在小说中就说了同样精辟的话,“抽屉是人类精神的基础。”因为抽屉正是记忆这个精神母体的最基本的原型和单位。而这样一种原始的地位,可能也同样体现于“柜子”这个词的发音之中。大家可能注意到,在法文里面,那些很基本的词语发音都特别好听。比如说水就是“eau”,三个元音拼在一起,读的时候就像是一股风从你的身体,你的嗓子里面涌出来。同样,“空气”也是“air”,有一种轻灵的动感。英文就不行了,因为后面的那个“r”就没发出来。柜子在法文里面就是“armoire”,一开始是元音“a”,好像很洪亮,然后中间有一个曲折,回归到“r”,变得轻柔隐秘。
所以巴仕拉随后引了一句极美的诗,“排列。和谐/ 柜子里一叠叠的床单/ 衣物中的薰衣草。”美极了。因为你对柜子最强烈的体验就是里面收纳了不同季节的衣物,洗干净以后存放在里面,整洁有序,然后又带着清洗剂的那种淡淡的香气。让你的记忆和四季的时光混合在一起,让你的生命沉淀起来,带上了独特的难以言喻的温度。
不过,珍藏在柜子和抽屉里面的记忆并不仅仅是死寂的,也同样充满了躁动和深度。也正是因此,柜子不同于坟墓,一般它并不上锁,而是随手可以打开,在里面翻翻弄弄。这里我们发现了一种独特的聆听的体验。柜子,除了用来闻之外,还可以用来听。聆听,就更为接近这个微观的感触性空间的原始面貌。因为它有一个深度,但这个深度又不是无底的深渊那种,而是时时刻刻回荡着记忆的回声。那我们就一起来读兰波的这句诗:“我们以为听见了张开着的锁孔里面/传来一声遥远、空洞、愉快的声响。”这种声音听起来孱弱、细碎,但也同时展现出时间和记忆的深度。这样一种声音,正是内心空间的真实的声音。
所以最后我们听一首特别温暖的家宅的民谣,当然是4AD传奇民谣团Mojave 3的After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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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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