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这首是丹麦的电音团Bliss的一首名曲，《呼吸》（Breathe）。北欧电子嘛，一言以蔽之，那就是“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Bliss这首尤其寒冷，几乎让我回忆起小时候在北方渡过的那些零下四十几度的日子了。呼吸吗？其实是没办法呼吸的，因为只要你张开鼻孔，寒冷的空气就会顿时刺穿你的鼻膜，然后让你的血液冻结。浑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就是牙齿了，但是那种动也不是你的意识能够控制的，几乎就像是自动机器一样，在那里不停地抖动，震颤。

你可能要提醒我了，咱这个系列不是空间的诗学吗？不是应该充满着家的温馨和惬意吗？不是应该游弋于从斗室直通宇宙的宏大诗意和哲思吗？你怎么就把这么冰冷刺骨的体验带入进来了吗？难道我这期要谈的是爱斯基摩人的家宅空间吗？—— 还真不是呢。因为即便是爱斯基摩人的构造精致的冰屋，其实步入其中也仍然会有一种包裹起来的温暖和安全的在家的幸福体验。

但这一期我确实想换个口味，给大家调制一款不同品格的鸡尾酒。其实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所畅想的诗意确实总体来说是温暖的，浪漫的，清新的，遐想的；只不过，总是一遍遍地抒发这样的体验，我自己也有些厌倦了，所以这次我们不妨还是围绕很小的一个章节（第六章“角落”）来展开另一种不同的家的氛围，另一种别样的宅的哲思。这仍然还是神仙宅的境界，但谁说神仙就不能忧郁，不能有烦恼呢？

这一章之前的一章叫“贝壳”，我觉得有点跑题。当然，你可能觉得贝壳也是内与外、小与大的空间辩证法的鲜明体现。这当然没错，因为在一个贝壳里面能听到整个大海的潮声嘛，这也算是以小见大的典型例证了。而且贝壳还跟我们上一节一起读过的“抽屉”与“柜子”那一章有着明显相通之处，因为贝壳也有着一个隐藏的内部空间，而且其中所凝聚的恰恰正是记忆的回声。更有意思的，就是贝壳这个东西尤其让你体会到家的另一种味道，那就是压在肩头的重担。这一点咱们中国人可能体会得更为强烈。身为房奴的我们，可能正像是背着沉重贝壳艰难前行的蜗牛。

但无论怎么说，贝壳毕竟不能说是家宅的直接形象，而充其量只能作为家的象征和隐喻。这多少违背了巴什拉的“面向形象本身”的现象学的基本原则。而且他在这一章（还真不短）里面扯的各种生物学的东西也没多大意思。

那就让我们直接跳到短小但却极端凝练深刻的“角落”这一章。全书的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绝对值得反复玩味。在这一章的一开始，巴什拉就觉得他之前的思路确实有点跑偏。说了那么多的鸟巢啊，贝壳啊什么的，其实跟我们居住的家宅并没有多少直接的联系。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更为直接地回到家宅之中，去探寻那个最具有内心空间意味的地方，那个我们宁愿独自、孤独地在那里静静地呆着的地方，那个“角落”。

巴什拉自己也反省到，之所以迟迟不愿意直面角落，正是因为角落看起来是对他之前详细论证的内心空间与外部空间的辩证法的一种否定、甚至是破坏。什么是角落？就是一个人呆着的地方。为什么要宁可一个人呆在角落里？就是想暂时割断与他人、与世界之间的联系。因为你累了，你烦了，你厌倦了，所以你请求世界放过你，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吧。

如果是这样，那么角落就是一个被分离出来的空间，一个独立的场所，一个从整体之中散落出来的片段。角落就是它自身，在那里，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内与外的辩证法。所以，想到角落，我们总会用“自闭”、“退隐”乃至“避难”。最为大家所熟知的形象不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冷的冬夜里，她可怜地抱住自己，仅靠一根根擦亮的蜡烛的微光来想象出一个个温暖美好的家的幻境。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在一开始放Bliss的那首歌了。那正是自闭于角落之中的极端冰冷的体验。你感觉跟整个世界都脱离了开来，你感觉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然后你只能抓住自己，抱住自己，在这个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里面去幻想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家的地方。

好一种冰冷凄惨的体验。然而，如果角落就是内心空间的极致，那岂不是说，最接近家的内在体验的空间恰恰是这样一个微小而极致寒冷的孤独的场所。难道真正的家只存在于流离失所的你的心灵想象之中？

角落确实是家的极致。因为它把家的那种庇护的体验、那种感触性空间推向了身体的极致边缘。一起读一下里尔克在《没有自我的生活》中的这段文字吧（第175页）：“突然，一间亮着灯的卧室出现在我面前，我几乎可以触摸到它。我早已进入到它的角落里，而百叶窗感到了我，关了起来。”一开始，你感觉到的是温暖，因为这是一间“亮着灯的卧室”，在里面你可以安静地阅读，然后沉沉地睡去，洗去一天的辛劳。但再读下去，那感觉就不太一样了。因为你感觉这个空间越来越小，越来越内缩，几乎就像是一个柜子、一个贝壳那样把你牢牢地关在起来，贴紧你的皮肤，包裹你的灵魂。所以，角落就是极端感触性的内在空间，它几乎把所有外部的空间，甚至整个的宇宙都隔离出去，只剩下这样一个看似仅能Breathe的角落。

 那么，如果这样的话，是否意味着巴什拉从角落这章开始就全盘推翻了之前的内与外的辩证法呢。不尽然。因为我们随后又读到萨特援引的休斯小说中的一个场景：“埃米莉在船头的一个隐蔽角落里玩给自己建造家宅的游戏……玩厌了这个游戏以后，她漫无目的地走到船尾，这时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就是它 ……”我读到这句话也很震惊，好像一下子领悟了角落的哲思。首先，喜欢呆在角落里面的一般都是孩子吧，先不说那些自闭症的宝宝，就拿正常的孩子来说，只要有一件玩具，甚至一本图画书，他/她都能在自己的角落里面玩上一整天。所以我们常说孩子喜欢玩“过家家”的游戏，这里的“家”可能并不是在狭义上的那种角色扮演，而更是孩子们自己在一个角落里面开始学习、探索、创造一个真正的家的空间。这个当然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他们还很弱小，或者大人们觉得他们还很弱小，所以他们始终是被排除在成人世界之外的；那么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面自己去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的空间，这其实是太自然的感觉了。

大人往往不理解孩子的这种行为，因为会觉得烦，本来整理得干净整洁的空间，一会儿又被孩子弄乱了，因为他们总是窝在一个角落，然后摆上各种各样他们自己的“家具”和摆设，构想他们自己的家宅和宇宙。不过，谁的童年不是这样过来的呢？谁不是在过家家的游戏之中开始体验到家宅的空间，开始建构起内心空间，开始尝试在自我的空间与世界的空间之间建立起各种各样的联系？所以，自闭在角落中的体验，看似有一种世界尽头的冷酷，但实际上，却始终充满了孩童般的创造的激情。

“我就是我所在的空间。”而这个空间一开始正是孩子们在其中玩耍和游戏的“角落”的空间。我们多么怀念那些在温暖的午后，或阴雨连绵的日子，一个人躲在房间的角落安静读书的时光。但说到底，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隔离于世界之外的逃避，而恰恰是不断重新回归童真的最真切的家宅的体验。

所以巴什拉在这一章的最后感叹道，下降到地窖，上升到阁楼，这些确实是诗人的遐想空间。但这高与低之间，真正起到连接作用的，难道不正是那一个个如细胞般微小包裹的角落？

最后我们就冷酷到底吧，一起听 Worm is Green 的这首“Around the F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