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这首阴森冰冷的曲子当然是Lustmord的暗黑氛围电子音乐（dark ambient），选自他的专辑Purifying Fire中的Strange Attractor。大家别紧张，我们不是要再度缩回到孤独寒冷的角落。因为这是《空间的诗学》的最后一期，所以我们想做一个结尾。

总体来说，这本书写的确实很优美，但你要说真的有多少深度和启示，那就不一定了，说得难听点，至多也就是硕士论文的水平吧。而且这里面重复的东西也太多了点。我们选出来的章节和段落还算是能说出点新鲜意思的。在“缩影”之后的那两章，基本上就是重复和总结。你看第八章“内心空间的广阔性”，里面主要的意思还是以想象力为根本性的力量，围绕诗的形象去不断扩展开无限深远的宇宙空间。这跟我们很早以前谈过的中国山水画中的平远空间也有几分相似。平远敞开的是无限的天际线，这个你肉眼是不可能直接看到的，所以只能运用绘画的技法来激发想像，去进行拓展和跳跃。巴仕拉在这一章说的意思也是相似的。比如他在这一章讲到的几个“广阔性”的经典形象，第一个就是“森林”。而森林就特别具有那种从有限的、可见的空间向着无限开放的深度敞开的运动。

我们读到他援引的这段话：“尤其是森林，由于它那从树干和树叶的帆布向外无限延伸开去的神秘空间，这个对眼睛来说被蒙蔽但对行动来说却是透明的空间，是一种真正的心理学超越性。”你可以想一想一望无尽的林海，首先给你的感觉是什么？就是遮蔽吧，就是密不透风。一眼望进去，那里面就是空洞洞的一片，充满着幽深的恐惧。所以森林的影像在电影里面经常表达的是迷失、神秘、困惑乃至紧张不安。米歇尔•希翁在讲到“视听凹陷”（也就是音轨突然消失，整个镜头顿然间沉默）的时候，他援引的例子就是费里尼的影片里的风吹过森林的震撼而恐怖的镜头。我自己印象非常深刻的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很喜欢的一个日本女导演河濑直美，她的代表作就是《原木之森》，当年获戛纳主单元的评审团大奖。那个影片一开始就是满屏的巨大幽深的森林，然后狂风震荡其间，如海浪一般汹涌。第一次看的时候真的是深深地吸引了。好的影像就会这样牢牢地烙印在你的脑海里面。所以这可能也是对巴仕拉的一个回应。就是读诗，体悟其中的形象，这可能往往并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活动。那些真正深邃的形象，也可能需要在你的心灵里面沉淀积累很长一段时间，它的那种激发灵感的力量才会真正被激活。

不过我接下来想跟巴仕拉唱唱反调。从他的这个书里面引出另外一个不同的思路。读他的文字的时候，当然我们会觉得隽永深邃，有一种理智和感觉的双重愉悦。但整体说来，他对家宅空间的描绘和思索还总是那一个调调，缺乏丰富性的层次和调性的转换。就总是那么清新的，明丽的，舒适的，温暖的，偶尔带点儿小忧郁，但也无伤大雅。但有的时候真的有点儿甜腻过头了。比如读到“一种菠萝香味的忧伤”，我承认我浑身都抖了，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恶心。

我觉得家宅空间的现象学，完全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色调和温度，可以明亮，也可以幽暗；可以温馨，也可以恐怖；可以精致整洁，但也可以诡异阴森。我想到了爱伦•坡笔下的厄榭府邸，想到了霍桑笔下的那些阴森的阁楼，想到了各种恐怖片里面的斗室与回廊，等等等等。这些也都是思索家宅的空间诗学的哲学家理应处理的现象。一句话，家本来也可以并且应该是一块水晶，一个万花筒，你在里面所品尝到的味道也是五味杂陈的。就像巴仕拉在这章后面谈到的内心空间的广阔性的两个形象，一个是荒漠，一个是海底，那对于我，这两个形象其实唤起的都不是怎么舒服惬意温馨的体验，而是迷失，是恐惧，是堕入黑暗深渊的绝望。所以巴仕拉的这本书的调调有点儿太四平八稳了，这可能就是他的个性，但我们完全可以顺着他的思路，用现象学的方法打开更为变化多样的空间的诗意。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开始曲，我选了这么黑暗阴森的曲子。

当然，你也不能说巴仕拉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后面的第九章“外与内的辩证法”里面，他就提示我们一个非常有启示的想法。我们之前几乎带着梦幻的氛围穿行于内心空间和外部空间的种种诗意形象，但我们是否想过，梦可以是缤纷的、绚烂的、浪漫的，但同样也可以是这所有一切的反面，是阴冷的，恐怖的，迷茫的。一句话，梦，既可以是美梦，也可以是噩梦。空间的梦幻，也理应包含着噩梦的这个方面。想想你是不是有很多次从你的榻榻米上面惊醒的时候，呆呆地望着四周的墙壁，不断追问“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你可能还记得美国画家霍普的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

一个人呆坐在床上，窗外虽然是宏大的空间，美好的阳光，但你却并不愿意起身，不愿意去拥抱这个世界。这样的家宅的空间也许并不冰冷，但却仍然是疏离的，是陌生的。

所以巴仕拉在这里引用的亨利•米绍的这段散文诗（第280页）就特别具有噩梦般的诗意。“空间，你却无法设想这个可怕的既内在又在外之物，它就是真正的空间。 / 特别是有些（阴影）在最后一次绷紧时，做出一次绝望的努力， …… 它被惩罚摧毁以后，除了声响什么也不是，却十分庞大。”这段话所描绘的堪称就是空间的噩梦，或者用巴仕拉的话来说，它就是内心空间的“幽闭恐惧症”。内心空间，可以是包裹的，庇护的，如母体，如胚胎，给你的生命提供一个原初的空间，一个生长和扩展的媒介。但这样一个空间也同样可以是压迫性的，束缚性的，粉碎性的，你在这个空间里面就会觉得畏手畏脚，浑身都不自在，就想从里面挣脱出去。“晃动着、颤抖着。内心空间失去了全部的明亮。”在这样一个空间里面，视觉形象和氛围什么都已经土崩瓦解了，残留的恰恰是非常焦虑不安的聆听的体验。你可以想像，封闭在自己的内心空间里面，可能就像是耳鸣的体验一样，你不断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回声，在这个狭小空间里面不断的重叠，渗透，然后像沼泽一样深陷在里面。巴仕拉后面引了一句诗就特别形象，“卧室进入了我嗡嗡作响的脑袋。”（第293页）就是这样一种噩梦般的体验。

越说越像是恐怖片了。我们还是打住吧。后面还有很多“窒息”啊，“牢笼”般的体验，我们就不多说了。那么，巴仕拉肯定是不愿意陷在空间的噩梦里面的，所以他最后一章开出的哲学治疗的药方，就是要回归内在和外在的平衡，当你内心焦虑的时候，就需要打开窗户，感受外面满溢的阳光；当你迷失在外部空间的时候，又需要时时刻刻体验、关注内心空间的在家体验。所以，你看内与外就构成了一个完满的循环。所以连凡•高都会感慨说，“生活是圆的。”当然，我觉得对于他来说，圆满的生活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但对于我们，这仍然是一种值得去尝试的人生态度。在这样一种过程中，聆听仍然是非常重要的体验。所以我们在全书接近结尾的时候读到了里尔克的那句诗，“……这声鸟儿的圆形鸣叫/休息在孕育它的瞬间”。聆听，或许正是在内与外建立平衡的体验方式。

那最后就让我们聆听一首非常完满的曲子，来结束《空间的诗学》这个系列。这个是日本后摇团Euphonia的White Patte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