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这首曲子可能让你毛骨悚然，但更会让你血脉喷张，这就是日本年轻的噪音乐手（话说也不年轻了，75年的……）白鸟健次的专辑《Dorian Gray》中的一首。噪音嘛，听上去基本上都一样，所以起这么特别的题目也没啥意思。所以你看用数字，字母来命名的曲子就比较多，或者干脆就用表演的时间和地点，或者再干脆一点，就直接叫《无题》（Untitled）吧。

噪音就是这么特别的一种音乐形式，或者不能叫音乐了，那就是一种极为特别的声音的形式。非常的极端，甚至极端到抵制所有的意义，所有的理解，所有的诠释。所以我觉得面对噪音，大概只有一种聆听的态度是最可取的，那就是完全舍弃自我，飞蛾扑火一般地深陷其中。你可以把这个过程设想为一个近乎自杀的过程。注意我说的是“近乎自杀”，或者说“濒临死亡”。因为很多朋友一开始听噪音的时候，如果你没有瞬间被惊到，然后马上逃开的话，那就说明其实你还是觉得有点儿爽的。记得有一次在杭州的演出，当高分贝的噪音刚出来的时候，台下马上就有听众说：“这声音太舒服了！”

这是真的。噪音一开始给你的感觉就像是沐浴。而且不是用莲蓬头那种，而是用浴缸的那种。因为你一下子体验到的就是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声音的漩涡之中，被包裹，被抚摩，被冲击。这个过程的一开始，你可能还是觉得挺爽，因为当一切还是在可控制的范围内的时候，这种安全感还是让你感觉到一种异常刺激的快感。但是慢慢地，当噪音的水流越来越猛，开始整个地把你的身体吞噬进去的时候，当你逐渐丧失了对声音的控制的时候，你会有一种恐惧，有一种死命想要逃开的冲动。所以上海有一个噪音乐手叫Junky，他的一个标志性的表演就是把听众绑起来，尤其是绑在音箱上面，那就是不让你逃，不让你躲。原因很简单，如果你躲了，逃了，那你就感受不到噪音的最大魅力和刺激，就是那种濒临失控，马上要丧失自我的危险的感觉。那种被外力一步步浸到水中，推到悬崖边上的近乎疯狂的绝望的感觉。这才是噪音。它刚开始让你爽，然后让你痛苦，再下去，就是让你疯狂，恐惧，绝望，但就是有办法让你维持在这个悬崖的边沿，不让你掉下去。想象你在嘉年华或者欢乐谷坐那个海盗船或更刺激的项目，可能你只能坚持一会儿，但噪音乐手就是能有办法，以声音为媒介和工具，让你很长很长时间维持在这个心跳加速、肾上腺激素激增的边缘、极限的状态。

所以噪音不同于醉酒，因为醉了之后你就完全失去了自我，丧失了神智，你已经不是你了；但在噪音表演的现场，你并没有完全丧失自我，而往往在触痛和刺激的状态下更为清醒地感受到自我。同样，噪音也不同于嗑药，因为嗑药的状态是你的灵魂飞到身体外面去了，是神游，是出窍；但噪音可能恰恰相反，它是让你清清楚楚地体会到身体的在场，肉身的真实存在。甚至你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动，毛孔的开阖，肌肉的张弛。

所以这样一种体验，我非常想用当代法国激进理论中经常谈到的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对“极限”、“阈限”、“边沿”的体验。这个词在法文里面就是limite，直接对应的就是英文的limit。听到“极限体验”这个词，我想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可能就是“极限运动”吧。比如蹦极，越野摩托之类的。但你可以查一下这个词，它的英文是“Extreme Sports”，你看它用的是“Extreme”而不是“limit”，这当然是有重要区别的。“Extreme”，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力量，你把它不断地推向越来越高的强度，在这个持续增强的过程之中，你的快感也会越来越升高。你说这里有没有危险？当然有，但这个危险要么是可控的，要么是可预见的。我之前看过一个非常好的纪录片，题目我忘了，讲的是高山速降滑雪。你可以想一想，这个是相当危险的。一方面，这种运动都是在真正的荒郊野外，像雪崩这种不可控的自然力随时会发生，降临；另一方面，当这个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你也就越来越难以控制你自己的身体。但所有这些危险都还是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因为你最大的目的不是自杀，而是挑战自己，展现自己的力量，不断地更完美的去完成一个动作，在这项运动里面取得成就，获得其他人的认同和赞赏。一句话，能够驾驭自己的身体，避免危险，完成任务，这才是“极限运动”。至于那些受伤甚至偶尔发生的死亡的情况，只是这个运动的令人惋惜的负面的结果或不可避免的代价。

但在当代法国思想之中，尤其是福柯所说的“极限”之思就恰恰相反。它不是为了展现人的力量的不断增强，在别人和自然面前展现自己的力量；而是恰恰相反，它就是要停留在边界的地方，在生和死，有和无的边缘体会到一种“僭越”的快感和狂喜。“僭越”这个词在法文和英文里面都是一样的，就是“transgression”。我当然直接想到古希腊的“僭主”，但其实这个词在中文和西文里面都有一个普遍的意思，就是逾越了等级，本来地位地下的人采取不合法、不合程序的手段（往往是暴力的）夺取了位居高位者的权力和地位。但对于福柯或巴塔耶这样的思想家来说，僭越并非仅仅是高低等级之间的互换，因为换完以后，原来的等级结构本身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就像是李自成进了京城以后，第一个念想就是自己当皇帝。这样的例子多了去了，你还可以想到拿破仑等等。而福柯他们说的僭越正相反，它要在趋向极限和边沿的过程之中动摇、瓦解、颠覆现有的所有的等级、结构和秩序。只有这样才能释放出在原来的社会结构之中被压抑的潜能，展现出新的蓬勃的创造力量，让整个世界重新开始。

最有名的一个例子就是福柯有一次过马路，然后被车撞了，但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打110报警，而是就躺在那里，注视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体会着生命即将逝去的那种极限的快感。然后他后来说，这是他一生中从未体会过的兴奋的时刻。当然你会说，这就是矫情。他还能躺在那里，说明撞得还不够重，说明还能喘气。这么说就不厚道了。话说福柯真的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这方面咱们必须得服。不过这个例子，我当然不是让你们出门就找个车撞，我还没那么邪恶，我只是说，这个瞬间之所以让福柯这么着迷，就是那种悬在生死之间的无比伦比的“僭越”的快感。一旦迈过这个界限，生命就终结了，那也就谈不上有什么新生和创造。关键就是在这个趋向极限的过程之中，你强烈地感受到，你本可以是不同的你，你本可以过不一样的人生，你还来得及推翻所有，重新开始。这才是福柯撞车门的最重要的哲学含义。

我觉得噪音也应该这样来听。它就是一种“极限的艺术”，而不是“极限的运动”。我觉得像帕格尼尼或死亡金属那种才是“极限运动”吧，因为你每天练八九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的琴，无非就是为了比别人弹得更快，从而在演出的现场博取别人（尤其是女孩儿）的艳羡的目光。但噪音恰恰不是，它没啥技术，更谈不上啥运动，虽然也有很多表演的成分（比如身体的抽搐，操控电子设备啥的），但那些都谈不上什么运动。相反，噪音的真正目的就是一种“僭越”，它是对你的所有感觉秩序、身体结构、乃至精神观念的僭越，它把你身上的一切都推向一个不可思议的，强烈而危险的边沿，然后让你体会到那种在一片废墟之上，一片火海之中凤凰涅槃的快感。听完噪音，你会崩溃一段时间，你甚至会感觉到被抽空，但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反应，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接近重启（reset）的可能。

今天是开一个头，讲讲我自己对噪音的一个大致的理解。然后下面几次我们会集中读一下美国人基泽尔写的《噪音书》。这本书的中译很不错，强烈推荐感兴趣的朋友去读一下。书的后面还有噪音大事的年谱，还有一些专门的术语，可以说是很详尽了。而且这本书的视野也很开阔，并不仅仅把噪音局限理解成一种边缘、地下的声音表演，而是拓展到整个的当下现实，甚至把噪音作为理解生活和社会的一面镜子。这是我自己非常认可的。你看这个书的扉页的介绍里面就说“我们在多大程度上希望避免噪音，我们就在多大程度渴望噪音”，这恰恰就是我们当下生命的真实写照：一方面，我们无时无刻不被各种噪音包围、渗透、改造；但另一方面，我们又极端地害怕安静，害怕自己从这片噪音的海洋里面真正地被分离出去，被孤立出去。所以这本书的英文副标题就很耐人寻味：The Unwanted Sound of Everything We Want。看起来噪音是我们最不想要的，是想要逃开的，但它实际上却又渗透到“所有一切（everything）”之中。

所以在这样一个嘈杂的世界上，我们为什么还要听噪音？这正是因为噪音可以是控制的工具，但同样也可以是反抗的武器。如果实现这样一种逆转，这样一种“僭越”，或许正是我们在接下去几次节目里面所要探寻的。

当然，想谈噪音，也实在是因为前面几次讲巴什拉有点烦了，对那种小清新的调调真的有点儿厌倦了，咱们还是来点儿刺激的吧。来点猛药。：）

最后还是来一段日本噪音吧，我自己可是日系噪音的狂热粉丝。这个是秋田昌美（Merzbow）的She。还是祝大家晚上能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