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是奥地利电子音乐家Helmut Schäfer的这首Infuse。嗯，我们当然还是继续听噪音。这首听上去还是很舒服的，有种头皮按摩，毛孔沐浴的感觉。我们之前不是讲过一期颅内高潮嘛，这个也就是差不多的体验了。你看这首曲子的标题就叫做Infuse，也就是“浸没”的意思，看起来音乐家本人也是想要达到这样一个效果。本来想选一首狠一点的，就是那种高频特别刺耳的，但是左思右想几个小时之后还是作罢。因为我知道很多朋友是用耳机听这档节目，那么这个高频的电波对耳朵所造成的可能的损伤还是会比较大的。出于健康的考虑，咱们还是不要那么剧烈了。

今天我们正式进入到《噪音书》的阅读之中。这个书主要是科普性和娱乐性的，基本上没啥理论，所以也用不着正襟危坐地一字一句很认真地去读，我们可以就坐在草坪上，借着书里面的论题聊聊天。

首先，第一章开始的扉页的地方就引了托洛茨基的一段话，说“也许你对战争不感兴趣，但战争对你兴趣正浓。”可能也正是这句话启发了作者写了这么厚的一本书来谈论噪音。战争是一个相当宏大的主题，要想真的忽略它的重要性，可能还不是那么容易。但相比之下，噪音可就不一样了。它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微小”的问题。确实，装修的噪音，汽车的噪音，甚至邻居大半夜放音乐的声音，这些都是大家在日常生活中会常常遇见，甚至令人怨声载道的城市“公害”。但大家总会觉得，这些噪音至多只是恼人的背景，你觉得吵，那你可以戴上耳机，看看电影，实在不行就离开吵闹的环境，出去转一圈。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你看，“躲”就是你面对噪音的最基本的态度。这就说明，当你遭遇到噪音的时候，就像是天气的异常变化，可能今天突然就冷了，突然就下暴雨了，但你多加一件衣服就行了，你找一个地方避避雨就行了，因为再怎么恶劣的天气，总会过去。天空总会放晴，生活总会回归宁静。噪音，至多只是一个插曲，它偶尔打断一下生活的平稳节奏，但它不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根本性的威胁。在这个意义上，噪音跟战争，饥荒，大规模的流行病什么的重大灾害是不能比的。

但作者一开始就要纠正这样一种误解乃至偏见，真正以小见大，以噪音为入口去透析我们当下的社会。他自己就说，“我选择写这本关于噪音的书，是因为噪音太容易被当作一个小问题而轻易打发。”他借着就引用了一个北欧神话，说雷神托尔结果完全干不过一个年迈的老奶奶，最后他才发现，原来奶奶的名字叫做“时间”。这个故事太生动了。奥古斯丁那句名言大家都熟，“关于时间，没人问我的时候我倒是清清楚楚的；但一旦有人问起时间到底是什么，我就迷糊了。”（非原话）

问题就在于这里，其实越是关键的问题，越是性命攸关的问题，其实越是在你的感觉之中处在一个完全不起眼、甚至往往被忽视的地位。你想想吧，你要活下去，最重要的几个要素。比如呼吸，你能停下来吗？甚至停一秒都不行吧？但你在正常的清醒的生活状态之中，什么时候真正体会到呼吸的感觉？什么时候你真正停下来，数一数你每分钟呼吸几次，那里面的节奏和力度又是怎么样的？除非你生重病，呼吸困难，否则你可能活一辈子都从来没想过呼吸这件事情。所以美国脑神经科学大师达马西奥（Antonio R. Damasio）就说过，脉搏、心跳对于人的生命异常重要，但它们永远只能是“背景节奏”，除非在一些异常情况下，它们从来都不会突显出来。

但达马西奥说的只是一个很典型的生理现象，可我想说的是，根据《噪音书》作者的思路，这样一个平时不起眼的现象，其实它本身就隐藏着非常深刻的问题，这些问题不仅仅是生理的，而更是可能涉及到比战争和灾难更为严重的社会和政治的问题。就说呼吸好了，你觉得今天雾霾重一点，咳嗽得厉害了，那你猫家里呗，大不了戴个口罩出门，再不济咱们可以随身带保温杯，喝胖大海解毒。但你就把问题局限在你身体的范围之内，不会再往外推了。可是当你看了柴静姐姐的《穹顶之下》，你一下子就醍醐灌顶了。呼吸，喘气儿，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仅仅是身体里面发生的事情，这就是国计民生的大事儿，这就是关于“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性命攸关的事儿。一句话，这就是从福柯到阿甘本，这些欧陆的激进思想家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词儿，这就叫“生命政治”（bio-politics）。这个词你看有两个部分，一个是“bio-”这个词根，就是生命，而且指的是普遍的、一般的生命；后面就是“politics”，政治。你把这两个部分连在一起，一个极为紧迫的问题就出来了。生命，以前你觉得就是生物学、生理学、医学等等实证科学研究的对象，但福柯这帮人告诉你，生命，哪怕是最简单、最微小的环节（比如呼吸，饮食，走路），都可以直接跟政治产生非常关键的、甚至是致命的联系。这绝对是晚近政治哲学最重要的一个发现。

当然，我很希望你有空能去读一读福柯和阿甘本的相关论述，绝对受用。但我觉得你可能几页也读不进去，因为太学术了。但你可以读一读《噪音书》，看一看柴静的纪录片，你就会明白，噪音，雾霾，这些平时根本引不起你注意，甚至可以说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微小”的问题，怎么就能撼动整个世界。

所以作者引用托洛茨基的这段话，真正的用意也就在这里。虽然你可能对噪音这样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它却已经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你的生活和生命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中，对你施加影响，甚至对你进行着深刻的改造。声音，空气，光线，气味，等等，看似只是环境的要素，但它们也是你生命的根本，因而完全可以被强权和霸权用来作为统治和控制的工具乃至武器。雾霾伤肺，噪音伤耳，但这些都还仅仅是表层，因为它伤的可能进一步是你的大脑，你的意识，甚至你的灵魂，一点一滴，一分一秒，它们会从生命的最底层出发改造你的整个人格，让你成为生命政治的最终傀儡。我们都知道噪音会成为宣传的利器，你看历史上晚近以来的那些极权国家，它们最重要的一个宣传手段就是大喇叭。我之前很喜欢玩一个开放世界的游戏，叫“正当防卫（Just Cause）”，有一部就是讲男主怎么单枪匹马摧毁整个意大利的极权统治。很扯，是的。但里面有一个操作跟我们这里说的道理是相似的，就是他没到一个暴政施虐下的城市，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要炸毁那一个个高高竖起的大喇叭。正是高分贝的宣传噪音无时无刻、无所不在地覆盖了整个的城市空间，让人无处可逃，真正是赤身裸体的暴露在权力的阴影之下。

同样，噪音也可以是更为强烈的惩罚乃至杀伤的武器。比如，在美国的关塔那摩监狱，一个非常重要的折磨犯人的手段就是持续播放高分贝的音乐。当然，这个情节在《发条橙》这样的电影里面已经表达地很清楚了。你不是喜欢听摇滚，一听到吉他的华彩和主唱的嘶吼就难以自已？那行，我就让你24小时连续不间断地听，不想听的时候也听，想停的时候也不让你停，让你听到吐，听到晕，看看最后怎么样？《发条橙》是一部很邪恶的电影，但确实也讲了一个很朴实的道理，就是噪音，黄片儿这样的东西，本来可以作为激发年轻人生命的强心剂，但反过来也可以成为统治、惩罚年轻人的最有效的工具和武器。你看电影里面，那个小屁孩在连续睁着眼睛看了多少个小时黄片儿之后，再见到女人裸体的时候马上就跪了，不是兴奋，而是恶心得要吐。这就像噪音这个词，noise，它的词源可能就是nause（“恶心”）。

所以，作者在导言里面说了一句非常敏锐的话：噪音是一个很“弱”的问题，但这恰恰是因为它总是对“弱者”施加最为强烈的影响。持续暴露在各种噪音的渗透、影响乃至改造和毁灭之下，这就是今天的另一个非常关键的生命政治的议题。借用柴静的那个片子，可以说，编织在遮天盖地的“穹顶”的，除了令人窒息的雾霾，还有令人耳聋的噪音。更要命的是，雾霾这个问题，大家已经很关注了，都知道买口罩，买空气净化器，买保温杯。但噪音这个问题大家可能都还没有多少意识到。所以为什么开头选Infuse这首曲子，也正是因为想提醒大家正视噪音的“浸没”的毒效，甚至上升到生命政治的意识。你要保护你的肺，更要保护你的耳，因为这并不仅仅关乎你的身体，你的生命，更关乎你的精神，你的人格。

最后我们再浸没一下吧，我们听波兰的噪音艺术家Karkowski的这首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