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这首曲子来自日本黑噪乐手K.K.Null的专辑《恶梦》。当然，这个是他的艺名了，他的本名唤作岸野一之。我当年沉迷噪音的时候，他在国内还是挺火的，你现在搜一下虾米里面的艺人介绍，里面还有很长很长的内容，甚至还有音乐家的年表，这个也是很罕见的。当然，都是日文，在下理解不能。

好，休息了几期，我们再度回归，在噪音的海洋里再度启程。其实K.K.Null的风格，我们一般把它叫做dark noise或dark ambient。直接译过来就是黑色噪音或黑暗氛围。你知道，像摇滚或电子里面，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标签来为乐手和风格分类，有的时候是按时期，比如说金属，然后新金属，后金属；朋克之后也有后朋克。有的是按照它所包含的其它的音乐原元素，比如金属结合了说唱，那就是说唱金属（典型的像Korn，Linkin Park）；还有交响金属，那顾名思义就是加入了很多的弦乐背景之类的；这种杂交、融合的情况是非常多的，像电子民谣等等。最极端的要算是死亡金属了，那真的是可以列出无数的风格，甚至到了有一个乐队就得发明一个新词来形容它的风格。像黑金，死金，旋死，硬核，碾核，等等等等，基本上都能围绕一个词根，比如说“-metal”，比如说“-core”这样的衍生出一大波家族相似的词汇。

只不过，当我们在这些标签里面用“黑色”的时候，那情况就挺特别的。“黑”，一般有两个形容词，一是black，一是dark。用“black”的情形，大多是形容音色或者场景，比如说黑金（Black Metal），那首先就是形容声音给你的感觉是沉重窒闷压抑的，就像是一大团乌云把你吞没，或者干脆你自己一口气吞了一大碗墨汁那种。但“Black Metal”里面的“Black”同时还值得是那种带有异教乃至邪典（也就是cult）这个词的场景，经常带有骇人的巫术，血淋淋的献祭等等场面。黑嘛，就是指黑暗，就是作为光明的对立面，就是把这个世界上的那些本来被排斥、压抑的邪恶的、恐怖的力量召唤出来。

但dark就不太一样了，它并不仅仅是黑，它还是暗，而且是那种暗无天日的暗，那种遮天蔽日的暗，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所以这是一种令人完全深陷其中，迷失其中，被吞噬，被淹没的巨大的黑暗的氛围。其实像极了宇宙空间的那种感觉。大家在各种太空题材的科幻片里面经常会看到这样的场景，也就是宇航员一下子被抛到太空舱或飞船的外面，一下子被扔进那个漆黑不见底，而且全然没有方位，无处躲藏，也没有什么能够把捉的巨大浩瀚的空间。而且更恐怖的是，这个空间并非全黑，而是还是有天体的光线照过来，但这种光线虽然刺眼强烈，但却没有任何大地上的阳光那种温暖慰藉的感觉，而是苍白而寒冷，就像是穿透人体的X光线。

 其实我今天特别用一首dark noise来开场，也正是为了突出这样的意思。就是噪音，可能并不完全能局限在可见的范围内来理解，它还有另外一个更为不可见的、隐藏的方面，也就是作为我们的生活世界、甚至作为整个宇宙的黑暗背景。想象你在暗夜之中行走，最大的恐惧就是来自包围着你、时刻试图吞噬你的四周的黑暗，这个时候你若手中有一支手电筒，哪怕是有一盏微弱的油灯的光亮，你都会觉得一丝安全，因为这个光亮的中心，无论怎样的脆弱，但至少可以暂时地、局部地驱散周围的黑暗。

我想噪音的黑暗的那一面也正是如此。我们日常里面听到的噪音常常是那些刺耳的，令人不愉快的，干扰了你的正常的工作、生活、学习的节奏的那些声音。这些声音不一定分贝很高，但只要它闯进了你的当下的生活空间，打断了你的正常的节奏，那肯定就是噪音。比如说，现在快期末了，想想你坐在图书馆里面，想赶紧抱抱佛脚，看看能不能冲个奖学金啥的。但这时坐在你对面的一哥们或姐们就在那里打游戏或（更可恶的）嗑瓜子，那个声音一点都不响，但它确实起到了干扰的作用，那个就是噪音。所以基泽尔在书里面说，关于噪音，有各种各样的定义，但确实“你不想要的声音”可能是一个非常恰当的备选方案。噪音，不一定很吵，很响，很刺耳，因为这样的声音有的时候恰恰是你想要的。比如你所有考试都结束了，而且还考得不错，这个时候你觉得打游戏或嗑瓜子这样的都不过瘾了，你就要去酒吧或现场音乐会，去听最大分贝的声音，让震耳欲聋的吉他音墙把你淹没。那个才叫爽。这个时候你就不觉得它是噪音了，因为你想要。当然，噪音还是有一个客观的标准，比如多少分贝以上的声音客观地就对你的耳朵和身体造成了损伤。但“不想要的声音”这个主观的方面确实突出了噪音在我们生活的基本的存在形态，那就是它是侵入的力量，是破坏节奏的力量。你可能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就是你自己迷恋的曲子，听得如痴如醉的曲子，可能在别人听起来那就是噪音。之前碰到一个噪音乐手，他就直接跟我说，流行音乐在他听起来就是噪音。他在车里面，甚至平时戴耳机干事儿的时候听得都是噪音，就说明那个声音构成了他生活的基本节奏，就像是呼吸和脉搏一样。

但是这些都还是可见的方面。黑噪揭示出来的是另外一个你不仅没注意到，而且是可能根本想不到的方面，就是噪音它本来可以作为这个世界之中的那种黑暗的背景。还是想想之前那个在黑夜中走路的例子。你打开手电，点起灯火，只是将黑暗驱赶到了边缘，但与此同时，你所处的这个小小的光亮中心与四周的世界乃至整个宇宙的黑暗更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个无边无际的黑暗显得更加的咄咄逼人，形成威压之势。这个时候，你可能关掉手电，熄灭灯火，索性任自己被黑暗吞噬，可能反倒会是更好的选择。所以不可见的噪音也是如此。你可以选择关掉吵闹的音乐，你可以选择离开嘈杂的环境，但你只是暂时缓解了噪音对你的干扰和侵害，与其同时，你把噪音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推向了更远的地方，也因此变得更重更深更难以摆脱。

 古希腊哲学里面讲到空间的时候经常用的两个词是topos和kenon，前面那个大致相当于今天我们所说的“地方”（place，locus），而后面那个就是所谓“虚空”，就是empty space。这个还有一个辩论，说为什么一定要有虚空呢？原子论哲学家（比如留基波，德谟克利特）就争辩到，没有虚空，那万物就都充实地挤在一起，怎么可能有运动？所以，虚空虽然是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是世界万物得以生灭运动的一个基本条件。其实黑暗的噪音也是如此。它正是世界的虚空，就像是你夜里望向窗外的那边浓重的黑幕，就像是无限深邃的宇宙空间，你虽然时时刻刻想要把它驱散、推远，但只是更为强烈地突出了它的巨大的氛围。

基泽尔在第一章的一开始讲的正是这个其实非常深奥的意思。他说，你坐在安静的图书馆里面看书，但那只是把背景的、无处不在的黑暗噪音隔到了窗户和墙壁的外面，而为了维护这个安静的小港湾，你却在这个世界上的其它地方积聚其更为强烈的噪音。比如，在安静的图书馆里面阅读书籍是无比愉悦的享受，当然，别读那些太烧脑的书就好。但是，基泽尔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制造一本现代书籍时发出的噪音”到底有多响呢？是的，你的手指翻动轻盈洁白的纸张，只是发出细碎但又非常怡人的声响，几乎能引起颅内高潮了。但是为了制造这一页纸，这一本书，需要砍伐树木，需要打成纸浆，需要印刷机，需要装订运输等等，而所有这一整条生产线发出的噪音是你坐在安静的图书馆里面听不到的，也想不到的。基泽尔自己为了体会这一页书制造的噪音，特别跑到伐木场里面去，真的是被震撼了。你觉得咱们放的日本噪音吵死了？跟这个伐木机器和造纸厂的噪音相比，那个真是小巫见大巫啊。

所以基泽尔最后问道，“噪音驱使我们去思考这些伤脑筋的问题，关于我们想要什么，我们不想要什么，我们怎么协调两者？”你想要安静，但这样有可能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堆积起巨大的噪音。就像是在太平洋之中，有一个巨大的垃圾岛，那正是因为洋流的作用，把来自五湖四海的垃圾都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球体。你也可以想想，当你把噪音不断推向远处的时候，是否也同时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制造着越来越巨大的噪音的黑洞，它有一天终将我们的生命吞噬。

当然，这只是玄想了。我们最后听一首安静一点的噪音吧，这个是日本噪音女乐手Sachiko M的Detect。基本上她的曲子都是用一个正弦波发声器搞出来的。很简单，但也确实很恼人。这是你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