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7-01·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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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我们听到的是美国电子音乐家Robert Rich的这首Undulating Terrain,也就是“丘陵”,选自他的代表性专辑Stalker。顾名思义,这张专辑是向塔尔可夫斯基致敬,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了那部极为经典的影片《潜行者》。

Robert Rich本人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电子音乐家。他的很多作品的风格都是偏New Age的,即便是这张专辑里面你也能听到很多异域风情的元素。但是听起来又跟那些很主流的New Age曲子很不一样,比如说Deep Forest啦。一句话,用咱们上一期的一个关键词来概括,Robert Rich的曲子就是非常非常的dark,而不是black。那就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并不重,也并不那么吵,甚至不刺耳,不让你烦恼;但这样的声音却很深很深,就像是一潭深不可测的黑水,就像是头顶望不见底的夜空,就像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这就是dark noise(黑噪音)的极致吧,一下子把你抛进一个无边的黑洞之中。
记得之前在广州看过一个Bill Viola的影像回顾展,里面有一个作品印象非常深刻,就是从一片漆黑的屏幕开始,然后有一个微小的亮点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亮起,你感觉就像是混沌初开,光明起始的那个原点。然后这个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你。离得足够近的时候,你慢慢发现,它并不是星星,甚至也不是什么发光的物体,那其实就是抱在一起的一男一女两个人。而且刚开始看上去,他们好像是从远处的黑暗的空中落下来,但其实他们本来是一下子掉进深不可测的水里而已。Viola的作品咱们有机会可以谈一谈,但一个很典型的手法就是超慢速摄影,将一个瞬间的行为拉长到近乎静止的渐变过程。我觉得Robert Rich这样的幽深黑噪所营造的也往往就是这样的效果,就是以一种看似非常缓慢的步调在不知不觉中把你拉进无底的深渊。当你意识到时,已经全然没可能挣脱,只能任自己不断地被窒息,在窒息中下潜,坠落。
咱们现在有个词叫“放飞自我”,就是形容那种特别得瑟的状态,可以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地去过不操心的生活。那么这样说起来,黑噪的意境就应该叫“淹死自我”,也就是全然献出自我,任由那种黑暗力量操控,但同时感觉到的却是迫近死亡和毁灭的终极清醒。当你放飞自我的时候,你并不清醒,反而是被幸福溺死了;但当你用黑噪养生的时候,你虽然越来越接近淹死的状态,但却同时也越来越清醒。那种清醒就像是老话说的,九九寒冬的天喝一杯冰水,那真是每一口都冻醒你的灵魂啊。

我们这几期是越来越黑暗了,那就索性一直下潜,潜到最深的海底,甚至一直回到天地洪荒的原点。基泽尔在第四章开始谈论噪音的史前史,然后一开头就讲到了宇宙大爆炸的噪音。这件事听上去很不靠谱,因为大爆炸不管你怎么理解,最简单的一个界定就是它必然是宇宙的起点,也就是所有时空的起点,在那样一个时刻,我们今天的时间和空间都还没有完全成形,各种物质形态也还没有产生、分化出来,那又怎么可能有噪音呢?因为噪音至少需要有物质媒介才能传播吧?不过,基泽尔举这个例子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他不是那么认真地在谈科学,但绝对是认真地在谈噪音,因为要理解噪音,就有必要一直追溯到很古老的史前的时期,先于人类,甚至是先于生命。这样你才能能够真正理解噪音的本体论地位。
我这里用了一个很哲学的词,就是本体论(ontology),追溯到古希腊的词源,那它就是研究“存在”(to be)的学问。但如果用今天的语言来表达,就是非常简单或者根本的问题,就是追问一个存在的人或物到底是什么:“what is”。当然,后来到了海德格尔那里,本体论的问题开始和人的生存关联在一起,这样“what”的问题就和“how”的问题关联在一起,因为你要追问“人是什么?(what)”,就必须要描述“人是怎样生存的(how)”。
不过我们不扯海德格尔,就说本体论问题。那么当我们追问噪音的本体论的时候,也就是追问噪音到底是什么:What is a noise?你以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恰恰相反。因为西方哲学从近代开始,哲学家们好像达成了一个共识,就是作为人类,我们没办法知道事物本身到底是什么,而至多只能够知道事物本身“对于我们”来说“是什么”。简单说,我们无法最终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存在着什么(what is there),但我们可以追问或者描述世界是怎样向我们呈现的(what is there for us)。王阳明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课本里面告诉你,这是主观唯心论。别扯了。人家阳明叔叔想告诉你的只是一个很直白的道理,就是所有对于世界的追问都首先要放在和人的关系里面来探讨,这才有意义。别忘了你首先是作为一个人,在世界上生存,行动,你的追问不能够脱离开这个原点和基础。当然,这个立场推到极致,那就是人类中心主义。但如果就一般说起来,它只是强调,只能在人和物的关系里面才能去追问、描述“物是什么”。
晚近以来,欧陆最重要的一个哲学流派叫做“思辨实在论”,它就把上面这个立场称为“关系主义”,因为人和物的关系是我们所有的哲学思索的起点和前提条件。思辨实在论恰恰想要挑战这个盘踞在西方人心灵里面几百年的根深蒂固的思维框架,即便这只是像堂吉诃德那样去挑战风车。换句话说,思辨实在论想让我们再次去提出古老的本体论问题,也就说,到底有没有可能超越人和物的关系,去追问物本身到底是什么。所以你在思辨实在论那里经常会读到这样的表达,什么“没有我们的世界(the world without us)”,“没有我们的自然”,等等,基本上讲的都是这个意思。
思辨实在论的代表性哲学家,法国的梅亚苏就写过一个非常牛逼的书,叫做《有限性之后》,在里面他就设想了一个思想实验。既然只要有人类存在,我们就跳不出人与物这个关系的循环,那么我们干嘛不索性把时间向前或向后推,推到人类诞生之前,或者推到人类灭绝之后,然后再探讨那个时候物和世界到底是什么。当然这只是一个思想实验,因为即便科学能够借助种种探测手段去描述人类诞生之前的时代,甚至都能够一直追溯到宇宙诞生的原点,比如大爆炸,但说到底,所有这些都只是科学构想出来的图景,都远远不可能脱离作为研究者和观察者的人类的视角,人类的需要,甚至人类的情感。

然后思辨实在论就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那我们就不多说了。我只想说,其实基泽尔在这里描述噪音的史前史的方法很可以用来回应“没有人的世界”这个本体论的问题。我们前几期谈噪音的时候,确实都还是在关系主义的循环里面。比如,我们把噪音界定为“不想要的声音”,这显然是参照人的感知和好恶来理解噪音。但像Lustmord,K.K.Null和Robert Rich这样的黑噪给我们的启示就是,噪音,一方面可以是日常生活里面的那些干扰、破坏、控制的力量;但同样,它也可以像是洪荒之力那般是创生性的力量。
按照思辨实在论的思路,你只有把噪音推到人类诞生之前,才能真正理解噪音本身“是什么”(what is),而你只有真正理解噪音是什么,才能超越噪音和人类的关系,解放噪音之中的那些被掩盖乃至遗忘的远古的力量,来对抗今天生活之中的那些操控生命的噪音工具乃至噪音武器。既然我们今天已经不可能摆脱噪音的操控,既然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日益吵闹嘈杂的世界之中,似乎就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以毒攻毒,以暴制暴,唤醒噪音之中的远古之力,对当下的现实进行转化乃至颠覆。我想这也是我们这几期听黑噪的一个深刻启示。
回来看基泽尔的文本,他当然已经说得很全面了,从神话到宗教,从文化到政治,他详细描述了远古至古代的种种噪音发生初期的情形,描述了噪音是怎样一步步进入到人类的社会和生活之中。但他在这一章的前半部分概括的远古噪音的三种形态确实挺有启示,那就是噪音作为警告,噪音作为烦扰,噪音作为恐惧。作为警告,就是说噪音往往可以起到预警的作用,让人们针对即将发生的灾难采取防御乃至逃避的措施。作为烦扰,跟我们今天的情形相似,噪音最烦人的地方就是它会干扰我们的睡眠,那睡眠不好肯定情绪不好吧,所以基泽尔讲了一个寓言,说蟒蛇嫌松鼠吃坚果的声音太烦,让它没办法睡觉,就一怒之下把松鼠给吞了。可怕啊。但这些说的还是噪音在生活中起到的负面效应。
第三个方面,噪音作为恐惧就不一样了,它是说噪音可以起到这样一种作用,它就像是在日常生活的光滑表面撕开了一个裂口,让你突然洞察到另外一种可能。就像是神秘的光线突然从外部射进你的人生,就像是神秘的力量突然打破了你的生命的连续节奏,敞开了一个未知的维度。这样的噪音,已经不是吵不吵,烦不烦的问题,而是变成了一种真正的“幽灵”的形态。这样的噪音,确实有点思辨实在论所说的那种意思了。因为它确实不再以人类的生存和生活为中心,而是变成了一种离心的力量,将我们拉向未知的物的世界。
那最后我们听一首北欧黑噪杰作,这是Deathprod的这首Stony Beach,很荒凉,很也渗人,不过呢,这也是噪音的远古之力的体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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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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