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7-09·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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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是美国噪音团Sonic Youth的这首Side 2 Side,选自专辑My Ghosts & Flowers。为了大家的生理健康,我特意选了一首比较安静一点的。当然,这样的冰冷鬼魅的风格在Sonic Youth的曲子中也并不算罕见。

Sonic Youth是非常特别,甚至可以说是极端伟大的一个乐团。我想听摇滚的朋友都会对大门,感激之死,披头士,甚至King Crimson这样的经典团念念不忘,那么,Sonic Youth在当代也完全可以进入名人堂、先贤祠的行列。他们的作品不仅非常多,而且几乎是每一张、甚至每一首都很经典,这个就很难得了。跟很多才华一般,完全靠脸蛋或荷尔蒙来混圈子的噪音团不一样,Sonic Youth真的是创作力如滔滔江水一般源源不绝,真的是令人赞叹。他们的风格也是极端丰富多样的,有人把他们的风格界定为noise pop,也就是噪音流行(也有人译成噪响流行,因为有的乐队真的是“音”啥的都谈不上了,就只剩下“响”了,可能整场演下来就听见效果器在那里不停地“响”);也有人把他们界定为noise rock,因为很显然他们的音乐里面也有很重的摇滚的印记,甚至是当时美国西雅图的Grunge运动有很多相似和重合之处;还有人把跟他们类似风格的乐队都归在一起,然后起了个很囧的名字,叫No Wave,“无浪潮”,那就是在后朋克的大潮退去之后,反正大家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样一种风格了,就干脆叫“No”吧。这个就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英国摇滚乐坛有一个很短命的流派叫New Wave of New Wave,新新浪潮或后新浪潮,基本上就是很无聊的想法,想要赶紧想一个名字,包装一批乐团,然后赚一票走人吧。
但Sonic Youth真的还就是No Wave,因为他们历经了上世纪晚期各种各样的摇滚和流行的浪潮,就一直是坚持自己的无法模仿,无法超越的风格。这个我们就不多说了,大家感兴趣就多听听他们的曲子吧。不过我得事先提醒你,他们的那些歌可真的是相当迷幻。有多迷幻?就是有一次在车里面听,我听着听着就感觉自己失去意识了,感觉自己飞到车外面去了,这个相当危险。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们今天要聊聊机器的噪音,那为啥要提Sonic Youth。不是有一派噪音团就叫做Industrial Noise(工业噪音)吗?这些团不是更能够彰显所谓的机器的噪音?比较流行的像美国的九寸钉(Nine Inch Nails),德国的Rammstein,“被摧毁的新建筑”(Neubauten)等等,有的团在台上演出的时候就直接开着战车,或各种庞大机器来的。毫无疑问,这些是真正的工业噪音。但我们选Sonic Youth做开场曲,主要是因为他们发明了一种非常招牌性的吉他噪音,那听上去基本就像是你在洗衣机里面放了一堆石头,在里面滚。你想想吧,非常特别。我还真不是扯,因为他们有一首特别吊的曲子就叫做《洗衣机》,里面有两句歌词也特别带感:“好吧,如果你想要成为我的真命天子,那就摇晃我的大腿,找点乐子吧,我的小心脏颤颤巍巍,就像是一台洗衣机,还从未没有那么清楚地看见过魔鬼。”当然不是直译啦。

配着这个歌词,我们就可以一起来读一读《噪音书》的第五章,讲的是伴随着工业革命,大城市兴起,噪音如何一步步摧毁了本来自然的安静的声音环境,然后将我们今天的世界塑造成一个噪音的地狱。你看Sonic Youth这歌里面唱的,当我的灵魂沸腾的时候,当我的身心都在燃烧的时候,我就快变成一部机器了。而且就像是那种吱吱嘎嘎,不停振动的洗衣机。确实,机器不仅改造了我的身体,而且也吞噬了我的灵魂。机器让我清清楚楚看到的,其实不是天堂,而恰恰是地狱啊。机器,就是我灵魂中的魔鬼。所以歌德在《浮士德》里面对魔鬼的恐惧是真实的,只是他还没有清楚意识到,其实邪恶,最全能的魔鬼,恰恰就是机器本尊。你还记得歌德在《浮士德》开篇的“献诗”里面写到,“我的微语之歌,象风神之琴,/ 发出的音调飘忽无定地荡漾,/ 我全身战栗,我的眼泪盈盈。”(用的是钱春绮的译文)这里他听到的声音还是幽灵般的回声,但是在我们如今的世界,机器的声音已经渗透到我们的血液和心脏,因此《浮士德》里面的那种哥特式的诗意早已被僵尸出没的恐怖片氛围所取代。
所以在这里要回答一下标题里面的问题,“如何拥抱机器的噪音?”答案也很简单,就是像浮士德一样,把你的灵魂出卖给机器,被它全然的俘虏、吞噬,然后才能凤凰涅槃,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可以读一下第五章的前半部分,其实讲得就是这样一个大家对待噪音的态度的逐步演变的过程。刚开始的时候,机器的噪音所制造的是景观,奇观,也就是最近非常红的一个词(实际上从法国的德波开始,已经红了半个多世纪了……),那就是spectacle。就像基泽尔一开始引用的那个小说中的场景,两个小姑娘(萝拉和玛丽)第一次听到脱谷机的声音,那真的是既被惊到,又被深深的吸引和诱惑了。而且这个机器还是由马拉的,你想想声音肯定还没后来的“由煤和蒸汽”驱动的那种机器响,但也已经让这两个小孩子震惊不已了,就像是突然间发现了一个新的物种。不过,在一开始,人们面对机器噪音的态度基本上还是惊奇,赞叹,乃至迷恋,其中充满着的是对技术力量的信念,相信技术的进步会引导人类社会(至少是西方文明)趋向一个新的“美妙的机器”的“伟大的时代”。所以,在这里,机器的噪音吹响的是新时代的号角。
但随着工业化的不断展开和深入,随着人们日常生活的环境越来越被噪音所改造和吞噬,也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站出来,表达对噪音的反感乃至拒斥。这些人里面大多都是知识分子。这当然可以理解。脑力劳动者嘛,就特别需要安静的环境。反正我自己读到这里就特别心有戚戚的感觉。之前邻居装修,我就逃到学校;然后学校也开始装修了,我就逃到乡下,基本上就变成了德勒兹所说的“nomad(游牧民)”了,但德勒兹在描述游牧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当代社会很多人之所以游牧,恰恰是为了逃避无所不在的噪音呢?我的悲惨故事其实还有一个后续,就是我逃到乡下,然后那边也在装修,然后就悲剧了…… 你读读基泽尔的历史性的叙述,可能心里会好受一点,因为毕竟不是你一个人在游牧啊,你看像叔本华,像歌德,像卡莱尔,那都是被噪音吵得不行,然后就四处逃。卡莱尔就非常憎恨地将机器的噪音称作“魔鬼的声音”,还真是有前瞻性啊。
不过呢,这些知识分子在技术浪潮面前也只能是螳臂当车吧。没有人会把他们的话太当真,这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所代表的那种精英主义的立场也并不太光彩。当满大街的工人都在流血流汗地制造噪音的时候,你在那里要求一个清净的环境,确实显得太过趾高气扬。即便在今天也是这样,虽然今天已经很难在地球上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但那些权贵仍然可以动用大量的资源来让自己跟噪音隔离,来花费大量的金钱打造一个绝对安静的房间,哪怕他们在里面所做的只是一些龌龊或者无聊的勾当。

所以在这一章的最后,基泽尔重点提及了未来主义运动,这个是非常有启示性的。相信大家都非常熟悉和喜欢未来主义的那帮子艺术家,真的是既有胆魄又有才华。关键的是,未来主义标志着我们对待机器噪音的第三个阶段,或者说第三种态度。未来主义提示我们,或者或警示我们,噪音可能既不是吸引人的景观,也不是讨人厌的公害,相反,它代表的是机器的那种内在的、不可遏制的生命力。因此,面对噪音,其实我们也可以采取一种相当极端的态度,那就是拥抱这种力量,跟它合为一体,即便做不到御风而行,也至少可以以暴制暴,以机器的力量来清洗、来对抗这个人世间的其它邪恶的力量和罪恶的行径。你可能认为未来主义都是法西斯分子,他们的艺术主张都是很短命的,根本不值得再被死灰复燃。但这样想可就低估了未来主义的强大潜能。你看德勒兹和加塔利提出的概念就叫做“欲望机器(desiring machine)”,可不是说欲望就像是一部机器,而是说机器本身就充满着欲望,或者说,真正的欲望其实跟人已经没有关系,而恰恰是源自机器内部的不断生长、繁殖、拓展、变化的生命动力。像更晚近有一派思想叫做“加速主义”,尤其是这两年在国内火得不得了,我们学校的书记,平时从来都对激进理论嗤之以鼻,最近在会上也开始谈加速主义了。所以你看,无论是欲望机器,还是加速主义,其实骨子里都是非常非常的未来主义的。
当然,这就不多说了,最后我们听一首好听的noise pop吧,这个当然是英国4AD的传奇乐团Pale Saints的这首Throwing Back the A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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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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