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噪音书Ⅵ:让我们游荡在黑夜,再被噪音吞噬

作者:姜宇辉

2018-07-17·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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噪音书Ⅵ:让我们游荡在黑夜,再被噪音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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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这一阵吉他的咆哮和直男的充满荷尔蒙的嘶吼,当然是来自美国田纳西州的著名死核(deathcore)或碾核(grindcore)团Whitechapel的这首Our Endless War。其实碾核和死核,不光是我吧,即便是很多死亡金属的死忠也往往是傻傻分不清的。不过大致可以说,碾核是死亡金属往噪音方向发展的一个极致体现。

最早带有碾核风格和要素的团,大家都会提到像Napalm Death,像Carcass,那基本上都是带有剧烈,极端,简短,快速,黑暗,残酷等等的鲜明风格。所以有时候人们也会把碾核的风格和Slayer这样的Thrash metal(激流金属)风格进行类比。但其实碾核绝对是更为极端的,因为当你把Slayer的曲子再加速五倍,它就会脱胎换骨,演变成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形态。举个简单的例子,你可以把Slayer的曲子形容为一种急流,湍流,但你在其中还是能感受到节奏和韵律。也就是说,虽然这个水流非常的迅疾,但它还是体现出一定的有规律的模式和形态。但是碾核就不一样了,你可以想象这个水流不断地加速再加速,那么,那些可见的、相对稳定的有规律的形态就将渐渐消释,然后变成一团混沌,一阵云雾,甚至极致地化作一阵急速的光芒。


Whitechapel


我之前写过一本小书,谈中国山水画,现在看起来是很幼稚粗糙了,但里面谈“云”的一章自己私下还是一直很喜欢。后来在美术馆也做过专题的讲座。我还记得在那里引用了一段宋人韩拙在《山水纯全集》中的一段话,它描述的就是云之体的不同形态,非常的精妙,不妨引用一下:“故云之体,聚散不一:轻而为烟,重而为雾,浮而为霭,聚而为气。其有山岚之气,烟之轻者;云卷而霞舒云者,乃气之所聚也。”你看,他在这里描述了云的各种形态,背后的成因无非是聚散与轻重,但我想结合碾核的例子在这里补充一点的是,烟,雾,霭,气,这些变幻万千的云之体之所以成形,速度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正是运动速度的不同,才产生了这些形态上的明显变化。

碾核里面对声音的处理也是这样,加速,看起来是音乐里面的一个常见的手法,但当这个加速的运动趋向于一个临界值,甚至是突破一个阈限(threshold)之后,那么它就会导致声音形态本身的极端的变化。这个就像是物质三态的变化,气态,固态,液态,从根本上说,分子运动的速率变化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那么你同样可以想象,你本来听到的Slayer的曲子可能还只是快速流动的河流,但当其中的声音粒子加速运动,趋向于一个听觉的阈限的时候,它就发生明显的“汽化”,河流变成了一团浓重化不开的云雾,越来越让你深深地陷进去。

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当声音粒子的速度不断地放慢,慢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原来的湍流就会发生固化,化作坚硬的泥土甚至岩石。这个你自己在电脑上就可以轻易做到。你现在可以下一个带编辑功能的声音处理软件,比如说Goldwave就挺好啊,功能全,还免费。然后你处理一段人声吧,就流行歌曲好了,把它不断放慢,十倍二十倍,然后你听听是什么效果。原来你听到的是甜美的女声吧,后来就越来越接近老人的嗓音,再后来是僵尸的喉音,然后慢慢不再能辨认出人声的形象,你听到的就像是大地的沧海桑田的变迁,一种无比的苍凉。

所以我们在这里结合碾核的声音实验想说的一个要点就是,在当代的世界之中,无论是生活还是文化,是政治还是经济,其实最极端的变革都往往是通过速度这个重要的因素来实现的。所以上次我们提到了所谓“加速主义”,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不过在加速主义之前,已经有很多法国的思想家将速度的这种关键地位强调突显出来。比如保罗•维利里奥,大概是最为深刻透彻论述过“速度之政治”(the politics of speed)的人了,还有D&G(也就是德勒兹与加塔利)在《千高原》里面谈到解域和逃逸的种种运动的时候,也把速度作为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这里面的细节都不多谈了,关键是大家要注意一点,当我们把速度当成是解放和变革的力量,那么它在这里就不一定是单纯的加速,而更重要的是要制造一个“速度差”,也就是和主流秩序的速度之间制造出一种差异和断裂。

在一个保守的社会秩序之中,主流的意识形态肯定是害怕加速的,因为速度的加快会带来各种未知的危机,增加各种不可控的因素,所以在这样一个社会之中,未来主义式的加速实验是非常具有革命性的。但反过来说,在我们当今的世界之中,技术的加速已经是一种常态了,甚至你已经开始慢慢不习惯慢速的节奏了,比如当iphone出了8,出了10,你如果还是用7,甚至用6,你就会觉得焦虑,就会觉得不安,为什么呢?因为你觉得自己逐渐被抛出这个技术加速的潮流之中,而这个潮流恰恰是这个世界的主流。当你被抛出主流之时,自己会觉得孤立无援,甚至孤苦无依。这个真的是我们时代的典型症候。

当然,有时候你也会觉得这个加速的速度令人窒息,所以现在很多人会鼓吹什么慢节奏的生活,不要总是忙忙碌碌的,有空也要睡个懒觉,在星巴克买杯咖啡,发发呆,等等等等。但这些都是徒劳的挣扎。说到底,你之所以要慢生活,只是为了休息片刻,进而更加精神饱满地投入到加速的潮流之中。慢,显然只是快之中的一个短暂的停歇,你最终还是要回到快的主流节奏之中。

所以说到底,慢生活只是一种片刻的麻醉,它的根本性的症结,就是完全没有可能动摇主流的速度和节奏。慢生活,在唯一的、主流的速度面前,注定只是苍白空洞的修饰和陪衬。所以当德勒兹和加塔利,当他们谈解域,谈逃逸的时候,就是要警示我们,速度本来就是多种多样的,就是异质性的,就是多元的。即便是在主流速度之中,我们也完全可以、而且应该打开各种各样的差异的断裂和可能。

就比如前一段时间非常火的Steampunk(蒸汽朋克)的运动,它显然就是从根本上质疑了主流速度的单一性。你可能会认为技术的发展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过程,但其实可能恰恰相反。技术的演进并不是一个单向的线性进化的过程,它是新中带旧,旧里有新的不同媒介和技术的彼此错综复杂的交合的运动。所以你去看蒸汽朋克的电影,漫画和游戏什么的,就往往把最前沿的技术,像电脑,网络,人工智能啥的,跟那些非常复古的科技(蒸汽机,电话,打字机等等)结合在一起,反而形成了非常完美的效果。

所以像碾核向极速推动之时,这是一个速度的革命;当蒸汽朋克回归复古机器的时候,这也是一种速度的革命。关键的一点,就是要在主流速度的内部,去打开种种不可思议的差异和断裂。

我们这一期是《噪音书》的最后一次,所以想将之前几次的意思都凝聚起来,做一个总结。在之前我们谈到了噪音在生活和世界之中的种种不同形态和影响,比如,一方面,噪音作为污染,噪音作为控制,噪音作为氛围等等;但另一方面,噪音也可以作为直觉,作为领悟,营造变革,制造解放。这样两个方面其实也一直交织在《噪音书》的全书行文过程之中。确实,作者在书里面对当代社会的噪音问题进行了全方位的无情控诉,进而呼吁我们应该过一种“更安静的生活”;但基泽尔在字里行间又往往表达出对噪音的赞美,期待我们能在其中去释放出那种解放的速度。

所以全书的最后一章的标题就叫做“最美的声音”嘛。这一章读起来是非常具有讽刺意味的,因为作者实际上是一个非常非常讨厌噪音的人,虽然他在书里面也谈到了未来主义的噪音,也谈到了爵士乐里面的噪音表演,等等,但实际上他对噪音艺术是没有一点点爱好和同情的。所以他在书的最后一节讲的是“静修”,就是要躲开大城市的噪音,在自然的环境里面去聆听水流鸟鸣,这挺俗的,特别像现在很多土豪愿意搞的那种灵修啥的。但读着读着,我们却鲜明感受到一种侦探小说式的反转。因为作者本来是去灵修的,但却反而在非常非常噪音的狼嚎和越野车的声音里面感受到了一种更为强烈的体验。

所以他在这一章开始处的那句话是非常具有启示性的,甚至可以作为全书的概括。他写道,“我们都是充满矛盾、易于妥协、时常迷惑的。”没错,就像我们对噪音既爱又恨,那正是因为噪音既是无法摆脱的控制的力量,但同时又是制造断裂和解放的力量。这并不是辩证法的陈词滥调,因为辨证的矛盾双方可以在更高的层次上得到综合和统一,但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上,噪音的这两个方面是没有妥协的可能的。我们只是在这个充满矛盾的张力之中不断去探寻抵抗的希望,不断去制造差异的速度,不断去塑造全新的自我。

或许,这就是《噪音书》带给我们的启示。

最后,我们听一首挺好听的碾核吧,美国团Born of Osiris的Absolution。


文章作者

姜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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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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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宇辉·“听”见幸福

一本书,一部电影,一张音乐专辑里的声音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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