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开始，为姜宇辉近期在知美术馆“ZHI讲堂”所做的演讲——“人类纪：末世迷思还是未来启示。”文稿由现场录音整理而成。#

人类纪或者后人类，它可以从非常学理、非常哲学的角度去切入，可以讲得很思辨，但是也可以把它放在当代的时代背景下，进行一个非常普泛的剖析。那么我们先来看这样一个标题，就是《人类纪：末世迷思还是未来启示》，我在这个标题里面其实已经对人类纪进行了一种描述。人类纪，一般当我们提到这个概念的时候，很多人会把它当成一种末世论的变形，也就是说它描述的是人类趋向于终结的一种图景，而且是当我们离终点越来越近的时候，边界看得越来越清楚的时候，人类纪给出的是这样一种描述。所以人类纪首先趋向的一种末世和世界的终结，人类的终结，但是如果仅仅把末世这个东西当成人类纪的主题的话，可能还是有一些局限性。

因为一种思想，如果它只是告诉你我们要趋向终结了，整个世界都要毁灭了，都要死翘翘，我觉得这种思想它是没有生命力的，只是给你一幅悲哀的图景，让你生活在地狱一样的场景里面，这样的思想我觉得对于整个人类世界来说是不负责任的。

一种思想它的生命力还必须要给出对于未来的一种指示、一种提示，或者哪怕仅仅是一种警示。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并不能仅仅把人类纪把它局限在对末世的一种哀悼，甚至是一种哀嚎。我们应该把人类纪当成是对人类的未来有一种指向，对我们即将到来的世界给出一些比较重要的启示或者线索。所以这是我在这个标题里面，所给出的关于人类纪的两个要点。

 人类纪在对人类历史的反思里面，处于一种非常特殊的地位。我们可以说在整个西方的思想史上，对于人类历史有两种不一样的思索。一种是指向未来，一种是指向过去。指向过去的，我们把它叫做nostalgia，怀乡症；指向未来的，叫做utopia，乌托邦。那么跟乌托邦相对的还有另外一个反乌托邦，性质是一样的。在以往的西方历史上，这两个方向是非常主流的。

比如说法国有一个思想家卢梭，他写过一本书叫《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它就是说整个人类历史其实不是进步的：我们开始有一个黄金时代是人人平等的，大家共享财产，可以自由地发挥自己的才能。随着人类历史的展开，之后实际上是从黄金起点所发生的一种不断堕落的过程。起点的那个时期才是黄金，才是美好，才是理想。西方历史上一直有各种各样的思想家，想要回到原初的美好天堂一样的世界。甚至我们说像海德格尔或者很多的当代思想家，还是有这样一个倾向。

而乌托邦的思想家跟怀乡症有鲜明的对比，他们认为人类历史就是一个激进的进步跟演变的过程，我们应该把目光去投向未来，一个我们可以去改造可以去塑造的未来，也许这个计划可能会失败，但是会给我们当下的现实带来一种彻底的变化。大家想在西方历史上最激进的乌托邦的思想是什么？肯定就是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论。

如果我们这样来定位的话，你会发现人类纪其实既不是怀乡症，也不是乌托邦，既不是彻底地要回到过去的一个美好的起点，也不是激进地指向未来的一个还没有到来的美好图景，相反它是夹在过去跟未来的当中。所以我们对人类既有个界定，就是“界限的思考”，它并不是要回到时间的哪一个维度，相反它面向的是我们过去的这种灾难，朝向的又是未来的一种忧思，它试图对我们所生存的当下，我们的现实，给出一个非常激进非常具有行动性跟切实感的计划。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人类纪就是立足于我们当下所给出的一种新型的反思跟警醒。

我先讲几个大家非常熟悉的直观的例子。第一个例子就是我最近非常喜欢的一个电影《湮灭》，里面有一个场景非常震撼，就是在一开始的地方，当他们还没有进入到X区域的时候，在外面看到整个X区域是被一个透明的薄膜严密包裹的。看它上面光影的形态，你直接想到的一个形象是什么？是不是肥皂泡？越吹越大，阳光打上去产生各种各样的绚烂色彩。这就是《湮灭》给我们这个世界的图景。

 我们生存的世界，其实就是在“薄膜”包裹下的一个自我封闭的世界。在这里面你看也有各种各样的万物并存，草长莺飞，有长期的四季的更迭，甚至也有光线的投入，但是整个世界是被一个看不见的薄膜所包，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区域或者体系里面。其实这并不是一个特殊的领域。我们要研究当代的现象，电影是一个非常好的入口。因为在各种各样的有社会影响力的影视作品里面，能够最强烈地感知到当下的时代脉搏和迫近我们的那些严重的问题。

《湮灭》里面所描绘的X区域的场景，其实在之前的一部很红的美剧中也有出现，就是《苍穹之下》。它描绘的是一个本来非常和平安宁的小镇，有一天突然飞来一个透明的“罩子”，把小镇所有的人都封闭在里面，然后所有的人在里面勾心斗角，彼此残杀，想办法要逃出去，但是又没有办法。大家可以看到，这个是美剧或者流行文化带来的对我们这个时代的鲜明的启示。后来柴静拍了一个纪录片，也是用的这个题目，告诉我们空气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鲜明的政治问题。我们呼吸的大气，饮用的水，它已经渗透到我们生命的每个细节，构成了严重的对生命的一种操控或者破坏。

其实我们的世界以前不是这样的，这是阿波罗登月飞船所发回来的第一幅地球的全景照片，以前我们对于地球是不可能有这样一个全景图像的。这幅照片非常美妙，就像是法国超现实主义诗人艾吕雅的诗一样——“地球蓝得像一颗橘子”，非常美，上面有大气，有水，有各种各样的陆地，有五颜六色的土壤，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物，它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就像是天堂一样。

但是我们今天的地球是什么样的？除了被污染的大气包围，被污染的水体包围之外，其实我们也已经陷入到另外一个更强大的包围之内，那就是全球的卫星监控系统的数码网络，云端数据……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是，我们今天就是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的球体里面。

可能你觉得这种说法并不一定是合理的，因为我们今天还讲太空的探索，有各种科幻的电影、纪录片，可以发回关于外太空的种种数据或者信息。但是那些东西都是背景，都是在各种媒介素材里所发回的背景的图像，它跟我们封闭的球体生活的背景是有鲜明反差的。所以我们把太空叫做outer space，它在我们生活之外，可以无限地延展，它是黑漆漆的，里面有银河，有星球，但那些都是背景。我们的生活则越来越紧密地陷入到一个严密包裹的球体之中。

德国著名的哲学斯洛特戴克最近写了三卷本的著作叫做spheres，就是《球体》。他告诉我们，关于今天的世界最典型的最深刻的一个概念就是“球体”，所有的东西都日益陷入到一个封闭的无限扩张的球体，彼此关联越来越紧密，陷入到一个监控或者操控的体系之中。它的第三卷叫做foam，泡沫。为什么叫泡沫？我们可以想象，地球是苍穹之下的这样一个肥皂泡的形象，在里面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小的空虚的泡沫，每个人内在的灵魂精神都已经被掏空了。我们都生活在云端，生活在网络里面，我们的身体越来越虚拟化，越来越被抽离开大地，我们每个人都变成一个微小的虚拟的泡沫，然后大家挤在一个庞大地球的泡沫之中，这就是今天的世界的一个生存图景，一个真实的reality。这是哲学家给我们的一个鲜明的启示。

 在人类历史和人类的生命里面，最重要的一个球体的形象是什么呢？就是在人类生命发端初期的一个球体形象，就是胚胎。所有的生命都是在一个圆形的胚胎里孕育出来，然后在这个胚胎里展开具体的形象。所以当我们今天看到整个地球构成另外一个球体的时候，会发现其实人类的生命、人类的历史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整个人类的历史，无论是经历了几千年上万年还是更长的时间，它又回到了起点，好像人类又开始陷入到另外一个庞大的子宫跟胚胎之内，所有的生命都陷入到一个封闭的循环。

当然你会认为这是人类的终结或者灭亡，但是这也可能是另外一场新生的起点。当所有的生命都被包裹在新的地球这样一个胚胎里面的时候，可能孕育的是下一次新的生命。但是这跟我们人类没有直接的关系，因为我们现在是在这样一个灭绝的命运里，我们是透过薄膜，透过边界去遥望下一次新生的起点，去反思我们的过去。所以这是人类纪跟晚近的流行文化直接相关的一些地方，否则我们光讲人类纪，你会觉得它可能只是一种生态保护的思想，一种对环境污染的批判，对种群灭绝的反思。

但是当你把人类纪跟晚近这些球体、穹窿这些批判思想关联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发现它具有一种非常切实的理想，它并不仅仅是一种空洞的哲学的思辨，它指向的对整个人类历史，生命生和死、起点和终结的循环的一种思索。我们在汉语的世界里有很多关于人类纪的讨论，但是非常遗憾的是，关于人类纪的书只有一本，还是法国人斯蒂格勒写的翻译过来的。这个也是之前他在国美的一个讲座，叫做《人类纪的艺术、差异与重复》。

在这本书里面，斯蒂格勒对人类纪的一个界定，跟我们刚才的描述非常接近，他说人类系就是一个“熵世纪”。因为整个世界我们可以把它当成是这样一个过程，从混沌到有序，从chaos到order，从无序里面生长出来秩序跟结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普利高津有本书就叫《从混沌到有序》，熵指向的就是chaos混沌的这一极，而当人类社会越来越趋向于秩序或者结构的时候，它趋向的就是信息这一极。混沌这一极表达的是熵，秩序这一极表达的是信息，所以当斯蒂格勒说人类纪是一个熵世纪的时候，他给出的是跟前面我们的描述非常近似的一个结果。我们这个世纪是无序、混乱越来越增强的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