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世纪是无序、混乱越来越增强的这样一个世纪。熵其实在热力学第二定律里面，它有一个非常精确的描述，比如说你想象一杯水的一开始它是热的，它热的时候，你会觉得它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形态，里面的水分子在运动，它会形成各种各样的具体的形象，有figure有image，但是当水冷了以后它就变成一杯水了，所有的分子都进行无序的运动，所有的一切都陷入到一个封闭的系统里面，然后秩序结构这些东西都消亡了，一切都陷入在熵最大化的尴尬的境地中，这也是一种趋向于死亡或者灭绝的一种命运，所以这跟我们刚才看到的“穹顶”的形象是非常切近的。

你会觉得人类的生命它具有无限的创造力，好像还可以不断演化，还可以不断去运动，创造出新的可能，新的形态，但是人类纪给我们一个鲜明的警示，就是我们已经陷入到封闭的穹顶之内，没有任何的可能。所有的发展都是熵的无序的混沌的一种增长，在这样一个球体里面，我们已经看不到新生的希望。这个也是斯蒂格勒之所以要把人类纪叫做熵世纪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后面就说了，他说这是一个封闭的体系，也就是熵的体系在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开放的可能。

我们现在还在生产知识，但是知识也已经变成了一种信息的垃圾。大家今天都喜欢看各种各样的自媒体，其实你不需要这些知识，但是你需要它们去塞满你的大脑，它给你造就了一种无限丰富的假象。它还有秩序吗？它还能打开未来吗？它没有，它只是给你的每分每秒塞满了信息垃圾而已，让无序让混乱去占领球体，让你在趋向于灭绝的命运之际，去产生一种病态狂欢的感觉，好像我们还有新的东西，还有未来，还有未知，所以这个是人类纪非常尖锐的一个地方。

当然刚才给出的是一个整体比较悲观的图景，但是对于人类纪的理解，我觉得还是要把它放在当代思想的发展运动里面去，它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人类纪它是近十年来比较重要的一个思想流派，有一些承前启后的作用。它之前所承接的阶段叫做后人类主义，posthumanism，它之后所启示的那些思想形态，有克苏鲁纪，加速主义。所以人类纪今天我们可能觉得快过时了，但是必须把它放在20世纪晚近20年的西方激进思想的脉络里面去理解它，大致去理解怎么样从后人类主义到人类纪再到加速主义，它是有一个演变脉络的。

那么今天时间比较有限，不可能把脉络整个去讲解清楚的，但是我大致给大家来提示一些要点。我们先看后人类主义，大家也要理解这个概念，可以先区分这样三个形态。后人类主义，这个词在英文里面是posthumanism，它本来是连在一起，但是复合词就比较麻烦，这个连字符它可以在前面，可以在后面，但是前面跟后面它所产生的意思完全不一样。如果你放在前面的话叫做post-humanism，所以它叫做后人文主义。

人文主义大家都知道，这个是从西方启蒙运动开始，一直到19世纪20世纪，这是西方文明对人的一种总体性的界定，认为人是有理性的，是主体，能行动的，有财产权各种各样的权利。这样理解的话，那么后人类它所反的就是西方历史上的一个阶段，反的就是对人类的这样一种总体性的界定。但是如果你把连字符放到后面来，posthuman-ism，那就不一样，因为这就告诉你，其实有一种新的人类的形态，它已经产生了，它就叫做posthuman，它就是人类的一种新的发展阶段，一种新的形态，是在人类演变史上的一个新时期。比如说人类跟机器跟技术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它造就出来一种新人就叫做“后人”。当把“后人”提到哲学议题的时候，就可以把它叫做“后人类”。

跟后人类相关，还有一类叫做超人，transhuman。超人类跟后人类最大的区别就是，超人类认为技术是对人类的拓展跟增强，技术不是人类毁灭的力量，相反它是人类力量的展现和增强。比如说你原来的近视眼只能看到两笔，戴了眼镜之后，甚至用望远镜或者更强的光学设备，你甚至能看到宇宙。所以技术不是人类的替代或者毁灭的力量，相反它是人类本身已经有的力量的增强。比如说汽车的使用对身体的延伸，可以让你跑得更快，走得更远。所以大家看超人类主义，其实是在后人类主义之前的一种非常乐观的思想形态，但后人类是不一样，后人类是对超人的一种批判的反省，它认为技术总有一天要取代人类身上所有的，人类本来非常骄傲或者自豪的一些能力。

大家看过斯蒂格勒最近非常红的一本书，三卷本的《技术与时间》，他在这里面讲到了，就是你以前你要记忆的时候，需要用纸笔，电脑，你会觉得这些东西只是你的工具，你只是用笔用电脑来辅助你的本身的人脑记忆的过程。但是当你不断地去对电脑对纸笔产生一种无限依赖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其实所有这些东西已经取代了你本身的功能。你已经不知道你大脑本身的记忆功能是什么，你的所有的记忆的方式都是按照电脑方式来进行的，所有的学习过程也都是按照人工智能方式来展开的。所以在这本书里面，他认为原来技术可能对人类只是一种补充，但是后来就渗透到你身体的所有部分，甚至大脑智能的部分，它构成了一种替换，人类的核心部分已经变成机器和技术。比如说大家知道赛伯格，Cyborg，前面是cy，就是控制论borg就是organism，肌体。当这两个东西去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它并不是始终是和平相处的，有一种危险，你时时刻刻感觉到当电极插入大脑里的时候，它并不仅仅是对你的增强，它在替换，它在侵入，像病毒一样。

后人类主义的第一个重要的思想家就是美国的Katherine Hayles，她写了一本书叫做How We Became Posthuman，这本书已经译过了，而且是最近两年我觉得是最伟大的一个西方思想著作，大家如果感兴趣的话，一定要买来读一下。大家看它的标题里面，用的是became，一般过去时，它就告诉你其实我们已经是posthuman了。当原始的人类开始钻木取火的时候，当你开始用拐杖去增强你的走路技能的时候，你已经是一个赛博格了，你已经跟工具、机器耦合在一起。所以在这本书强调了，我们应该从这样三个角度，身体，媒介跟物质，重新去理解人物。

而以前我们对人类的理解是不一样的。西方人文主义里面人的本质是什么？是理性思索，是判断，选择的能力，而动物只有感觉和欲望。但是到了后人类，这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你认为你是一个自主的，有理性思索、反思能力的主体，但是不要忘记了你还是一个生命的个体，你还是一个肉身的行动者，要跟各种各样的技术、媒介去交织在一起，没有办法抽离开身边所有物质的网络，跟生命的环境。哪怕是你的思索也并不仅仅是在你脑壳里面进行，我们现在有个词叫做“散步式思索”，你的思维是跟你的肉体跟媒介关联在一起。

但是当后人类不断地去发展去推进的时候，大家就会觉得其实到后来这些东西也没什么了。因为其实它说的只是我们人类是一个生命，是一个种群，它需要在世界中重新去定位，但是他并没有真正解决人跟机器之间那种紧张的关系。后人类发展到最后，很多思想家认为，协调人跟机器的关系，我们可以想象其实机器也可以具有“人性”，机器也可以具有“生命”，最后它有一个趋向就是万物有灵论。但你有没有想，当你去这样比喻的时候，这是不是仅仅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哈拉维写赛博格宣言的时候，最后写了一句话，他说：我更愿意跟机器来跳一支轮舞。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机器他愿不愿意停下来跟你去跳？你只是把人性，把生命，把所有那些熟悉的东西投射给机器人，你了解机器在想什么吗？很多人会觉得机器只是像我们的宠物，他饿了过来咬我一下，最终还是人类的朋友，就像是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大定律里面第二条定律，就是机器不能够伤害人的。所以最后其实后人类已经走到一个僵局，已经没有办法再推进下去。所有的思想家都恐惧机器的威胁，但是他们又找不到办法，所以只有把人类的东西移植到机器里面，去想象，去期待，甚至去祈祷机器也具有人性，有一天能跟你和谐相处。

后人类主义发展到的晚期，有一本代表作就是Cary Wolfe的What Is Posthumanism，他是试图对整个的后人类进行一种反省。所以他对媒介这个问题进行了一种区分，他认为媒介有三种形态，一个是数码（digital），一个是类比（analogue），那数码就是CD，类比就是黑胶。他提出的第三种媒介的形态是叫做幽灵（ghost）。他就告诉你，其实人类在一个机器占据统治的地位的世界里，只能够以幽灵的形态存活下去，或者说人类只能作为机器的附庸、傀儡和寄生。你已经没有抗拒机器变化或者技术发展的能力了，所以只能在机器的夹缝之中去探寻自己残存的可能。人在未来必定是以幽灵的形式来回访的，因为你的生命已经被机器打上一个死期了，甚至你可以确定人类在哪一个时期可以被机器全面取代。大家都知道美国人库兹韦尔的奇点理论，刘宇昆也写过一篇小说叫做《奇点移民》，在奇点来临的那个时刻，所有人类都要面临一个选择，到底是选择上传还是选择在那里残存，但是最终面临被机器杀戮的结果。后人类其实推到最后，就是这样一个幽灵的前景。所以这样一个思想流派也走不下去了，需要一个进一步的发展方案。

整个的人类纪思想，就是在后人类思想废墟之上衍生出来的。它要回应的是后人类的理论体系没有办法去回应的那些终极困惑，跟那些悲剧性的结果。为什么人类纪要比后人类更强，因为后人类讲的仅仅是人和机之间的关系，它们的斗争和冲突，但是人类纪是把人类作为一个种群，放在更大的地球的生命系统里去考察。当把这个眼界打开之后，你会觉得其实后人类很多纠结的问题并不成为问题。因为机器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是一个物种，只不过它是最新诞生的，你可以把它放在更大的生命系统里面去考察。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去理解人和机或人和万物，可以进入到一种更为开放复杂的关联里面，去反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这仍然还是一个悲剧性的后果，但是当打开视野的时候，会发现更多的可能性，并不仅仅是人和机器之间的生死情仇，爱恨纠葛，这走到最后只是死路一条。当把人和机器所有的物种，都放在更大的地球的穹窿下去考察的时候，会发现还会有一些新生的可能。

我们大致来解释一下人类纪这个概念。它最早其实是一个科学的概念，这是非常奇怪的，因为在当代的欧陆思想里面，直接从科学进来的概念是比较少的，一般都是哲学家他先提出来的思想，然后从科学里面去得到一些佐证。但人类纪不一样，Anthropocene，前面Anthropo是作为物种的人类，后面cene表示的是地质发展史的一个时期，它叫做纪，我们知道有寒武纪、白垩纪，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地质发展的阶段，它不是玄想，是科学家提出来的一个有着实证依据的结果。最早人类纪这个概念是两位科学家尤金·斯托默（Paul Eugene Stoermer）和保罗·克鲁岑（Paul Crutzen）提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