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7-09-10·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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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欢迎继续“声音的灵性之旅”,我是姜宇辉。
上次关于电影中的视听关系的节目又在群里引发了热烈的研讨,甚至有的同学一直发散思维到人类进化的未来方向,确实是相当有趣的想法。迄今为止的人类感知,确实都是围绕视觉这个中心展开的,而所有其他的感官,虽然也有着自身的特性,但都不可避免地被视觉化了。所以,如果在机器和人工智能的加速度下,人类真的能够在很大程度上突破机体的限制,那么,确实可以设想,如听觉这样本来边缘化的感官会释放出越来越具有创造性的力量。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有一个人类种群会进化成蝙蝠的形态,主要以聆听和穴居的方式生存。
然而,看到地铁上大家彼此不顾地插着耳机,听着千奇百怪的音乐的样子,不也就像是一只只孤独的蝙蝠,幽居在自己的声音洞穴里吗?
扯远了。按照预定,应恺泓同学之邀,今天要谈“生声不息”这个展览。这是好友孙啟栋在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所策划的一个非常精彩的展览。我和殷漪在开幕的第二天也应邀和艺术家进行了一场极有启示性的对谈,也希望借此机会和大家交流一下。

首先想谈一个大家一想到当代艺术马上就会有的反应:看不懂的就是当代艺术。作为当代艺术里面的一个重要分支,声音艺术也当然无法幸免地被打上了“看不懂”的标签。不过对这个问题我觉得还是应该分析开来看。看不懂,可能有两种情况。第一是不想看懂。很多朋友来美术馆就是为了在周末出来拍拍照,逛逛街,那么美术馆那些光怪陆离的当代艺术作品正好可以作为合适的背景。这挺好的,没啥问题。但很多人由此就产生了一种惰性,对作品本身产生了一种冷漠的态度,这就有问题了。不可否认,当代艺术确实有一定难度,因为很多时候它都涉及到艰深的观念内容、实验的创作手法,甚至会针对十分具体的社会和政治议题,如果你不了解这些必要的背景,不做一些功课的话,确实是难以进入的。但反过来说,如果你始终对艺术抱着一种冷漠的态度的话,那么其实古典艺术你也是看不懂的。就拿文艺复兴绘画来说,如果你不花点功夫了解下圣经的故事,又怎么能看“懂”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教堂穹顶上的那一系列动人心魄的组画呢?如果你没有对山水技法乃至古典诗词有一点基本的修养的话,又怎能真正进入宋画的意境呢?所以,懂的前提是一种爱,是被艺术吸引,想走进去,探索一番。
另一个方面,很多朋友也对当代艺术有真爱,也读了很多东西,参加了很多讲座,甚至每次讲座完了以后都会跟我长时间探讨,但他/她可能仍然是云里雾里。这里我就要说,或许“看不懂”恰恰是当代艺术的一个标志性的特征。换句话说,当代艺术就是想让你“看不懂”,这不是因为艺术家都是坏人,而是说,“懂不懂”或许本身就不是他们关心的一个要点。比如说,看一幅古典主义或文艺复兴的绘画,你总能大致有一些可以遵循的法则,比如技法,主题,历史背景等等,对于这些作品的“意义”,其实专家学者们已经阐释得很多了,你只要花点时间去了解就行了。但当代艺术恰恰不是这样,它的起点就是瓦解你脑子里面现成的思维框架,就是想要让你偏离既定的人生和历史的轨道,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做个可能不太恰当的对比:可以说古典艺术是向心力,它想把你带回到一个大家所共享的历史和传统的背景里面;但当代艺术,那可就是离心力了,那就想把你推离中心,推向边缘、极限、断裂的境界。

由此我就想到大家都挺熟悉的美国哲学家、美学家阿瑟•丹托的一个说法,就是“艺术的终结”。单就这个说法而言,其实没啥新鲜的,历史上好多人都提过。比如德国古典哲学大师黑格尔就明确论证过,艺术必将终结,因为它必然要被宗教和哲学所取代,所超越。不过,丹托的艺术终结论还是有点特别的意思。他不是说艺术已经消亡,或注定要被什么别的取代。实际上,终结的不是艺术本身,而是那些宏大的艺术运动。就20世纪的艺术来看,他说的这个现象真的是挺让人三思的。在20世纪初,尤其是前四、五十年间,欧洲风起云涌地出现了一波又一波的艺术潮流,立体主义,抽象主义,超现实主义,达达主义……真的有一种让你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感觉。但突然间,进入五、六十年代之后,所有的“主义”、“运动”几乎一夜之间全都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如果说在20世纪后半叶还有什么能提的上的艺术“运动”的话,那似乎就只有居伊•德波所领导的“情境主义”运动了。但情境主义虽然这两年在国内很火,我自己也参与了多场相关的主题研讨,但说到底,与其说它只是一种运动,还不如说它所标志的恰恰是所有主义和运动的终结形态。一句话,在情境主义之后再谈什么“主义”,那都是荒谬的。所以丹托说的也是这个意思。艺术的终结,就是很简单直白地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在60年代之后,当代艺术,就已经没有一个统一的方向了。之前我们看到的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宏伟景观,如今则碎裂成一个个无限起伏变动的海浪,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散布、拓张。所以在面对晚近的当代艺术的时候,别说你作为观众,就是艺术家自己都时时刻刻处于迷失的状态。但这真不是坏事,因为“迷失方向”(用斯蒂格勒的话来说)可能恰恰是当代艺术家进行创作的一个真正起点。如果这样的话,这些作品本身又怎能以“看不看得懂”作为衡量标准呢?

但你接下来可能就会问,既然运动早已终结,方向早已迷失,艺术家如今变成一个个单打独斗的个体,在复杂的艺术、经济、政治的场域里面相互博弈,那么当代艺术还能产生何种效力呢?之前一场场各领风骚的主义和运动,虽然难逃终结的厄运,但毕竟对它们周围的世界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积极或消极的影响,但是如今的当代艺术,当它一旦失去这种合力之后,是不是就变成一股股非常微弱、甚至微不足道的力量了呢?
这个问题恐怕又要一分为二地看了。一方面,多元化,碎片化,个体化确实削弱了当代艺术阵营的整体力量,而且特别容易被各种各样的外部力量(尤其是资本的力量)所收编。但反过来说,失去了宏大的历史背景,如今它反而变得更贴近每一个个体的生命。换句话说,当代艺术,现在就变成不同的个体之间发生偶然邂逅的机遇。它本来就是鲜活的个体生命创造出来的,由此它也等待着另外一个能够真正感受到它的冲击和力量的个体生命。在这个意义上,看当代艺术的展就像是一次blind date(盲目的约会),你可能完全没见过对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件,但你就是只身前往了,可能你会失望而归,但你也可能由此陷入爱河。不过无论怎样,等待你的都会是一种个体间的全然偶然的事件。
看展就像赴约?可能说的过了,但事实是否就是如此呢?
今天还是开了个头,因为觉得在讲展览之前,还是要澄清一些误解。
下次我们可以真正切入主题,大概谈以下几个题目:在什么样的意义上,这个展览是当代的?它是否真的是“声音艺术”?艺术家在一场当代艺术的展览中到底应该占据何种位置?我们能谈谈当代艺术的“感性原则”吗?……
在上海的朋友,我建议还是先去看看展。我保证好看,不虚此行。这期节目的开头和结尾都是我在现场录的一些声音,去不了现场的朋友可以先通过声音来遐想一下吧。
下期我们继续聊,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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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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