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7-09-13·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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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是法国声音艺术家Eric La Casa的《震荡》片段,希望大家已经调整好状态,继续“声音的灵性之旅”。
今天我们集中谈一下“生声不息”这个展。关于这个展的具体内容,背景资料,艺术家的介绍、访谈之类的,我就不在这里多说了,大家可以自己去搜一下。我手边有几篇不错的媒体报道,也会在群里分享一下。

先说说艺术家吧。当时在对谈开始之前,我们已经聊了两句。刚开始的时候,我其实对他充满了期待,因为虽然展览有几个部分我不是太感冒(比如鸟弹吉他),但整体的思路非常鲜明连贯,弥漫的氛围也是相当令人沉醉沉迷。我一直认为,一个优秀的当代艺术展必然是观念内涵与感性表达的融洽和统一。就这个方面而言,塞莱斯特的这个展是相当完美的。几乎在每一个细节之处,都能看到艺术家的精妙构思。大的方面大家可能都注意到了,我提一个自己感触很深的细节。
当你刚走进展厅的时候,顿时就迷失在一片昏暗空间的浓雾之中。而持续的强烈的背景噪音又明显加剧了这种弥漫的氛围。时间久了,你不仅有一种生理心理的紧张焦虑的感觉,甚至会感觉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挥之不去的噩梦般的气息。投影机的苍白光线中,一缕缕游丝如幽灵般舞动。而面前墙壁上的影像,又是一只鸟儿的巨大的黑影。这几乎直接就让我想起了爱伦·坡的《乌鸦》和《厄榭府邸》中那浓稠如浑汤般的黑暗。这里,声音与影像与空间之间的呼应、交织乃至渗透是极为动人的。即便你根本没想过这个作品的深度内涵,但第一时间就已经深陷到声音与影像所编织的迷人戏剧之中。没错,强烈的戏剧性,生动的剧场感就是这个部分的鲜明特征。

在这个大的背景之下,艺术家所处理的细节同样惊人。比如从第二个部分向第三个部分过渡(也就是从“雾”到“趋势”)的走廊,墙壁特别刷成了渐变的处理。很多地方你都值得用心体会。我特别要提到的一个细节就是,一开始你可能仅仅是沉浸在整体氛围里面,但适应了一段时间以后,你可能会去找那些雾气的来源。这时你会注意到,雾其实是从地板上放置的一个个如藏宝箱一样的装置里面喷射而出的。有一个时刻,我就坐在一个箱子前面,凝视着雾气的喷涌。这时,我又听到了另一种意境,这似乎和整体空间的昏暗迷失的氛围形成对照。那就是喷雾本身所发生的极为细微,但又确实清晰可闻的声音。它听起来清淡,但却和背景的巨大噪音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反差。然而,说反差不太恰当,其实更是一种互补,或者说平衡。这恰恰是塞莱斯特最为高超的手法所在。在所有的细节之处,他几乎都在追求着一种平衡。不同力量之前的平衡,不同维度之间的和谐。黑暗的空间与高亮的光线,弥漫轻盈的浓雾与强烈侵蚀的噪音,还有最动人的,空间的整体声音与细节的微小声音之间的彼此对话。
在访谈中,艺术家曾强调说他不喜欢概念,因为那是哲学家才需要去关心的话题。作为艺术作品的创作者,他其实更关注一种基本的“美学原则”。而在我看来,不同力量,不同部分之间的和谐和平衡,几乎就可以概括他的美学原则的基本特征。在这个意义上,塞莱斯特确实是一个相当“古典”的艺术家。注意,我们说的是“古典”而不是“复古”。波兰美学家、美学史家塔塔尔凯维奇在《西方六大美学观念史》中就明确指出,古典美学的终极理想就是一种和谐的秩序。而如果我们仔细品味如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哲学大师对这种秩序的论述,就会发现它本身就已经充满着运动和生命的韵律。换句话说,和谐并非仅仅是一种静态的形式和结构,而是一种在流动之中不断实现的生动秩序。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生声不息”这个标题的含义。虽然塞莱斯特取这个名字,原来是将法语的声音这个词(son)与藏语中的“Samsara”(依业轮回)这个概念组合在一起,但其实从他的根本的创作精神上来看,却极为清楚明确地指向了西方的古典美学的和谐理想。所以,这里的“生命”也并非仅仅在自然意义上来理解,而是应该从根本上理解为这种审美理想的感性实现。
这一点确实是我当初所没有料到的。一开始跟塞莱斯特聊的时候,他说在读加西亚(Tristan Garcia)的书。大家可能不太熟悉,但加西亚确实是现在法国哲学界的当红小生。其风头似乎已经有压过梅亚苏之势。但问题是,加西亚虽然有很多地方与梅亚苏不同,但他毕竟仍然可以算作是晚近最重要的思潮“思辨实在论”的代表性人物之一。而思辨实在论的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则,那当然就是物-导向(object-oriented)。所以,既然他在读加西亚,那我就想当然认为他倾向于这个思路。不过,一圈展览看下来,我觉得物的要素不能说没有,甚至有时候也很突出,但基本上都被非常严格、精心地控制在一个边界之内,一个秩序之中。这里当然有物,但物只是素材。这里当然有自然,但自然也只是背景。甚至我想再极端地说一句,这里当然有作品,但作品只是艺术家的创作意志的从属乃至傀儡。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的对谈不太成功,始终感觉聊不到一起去,可能恰恰是因为我们对他的作品进行了比较错误的预估。当然,对于评论者来说,这是一个很不应当的现象。我自己也应该检讨。但这样一次不成功的对谈却也同样有引人深思之处。当你走进一个当代美术馆,你自然会期待看一个当代艺术的展览,你也自然会默认,这个作品里面肯定体现出当代的气息和观念。但“生声不息”这个展览会恰恰在这个地方制造了一种其实挺愉快的意外和反差。因为它虽然动用了种种当代的手法,但却恰恰展现出一种极为古典的意境和理想。我上次说到邂逅,那么,这次的观展体验可能真的就是一场完全出乎意料的邂逅。

所以后来我们那个对谈的题目叫“我越了解声音,就越不了解生命”,回想起来还真挺恰当的。聆听声音,是为了更好地体验生命,这没错。但艺术家所说的声音与生命,其实都不是在晚近的当代艺术中我们所熟悉的含义。所以当我们聊起声音艺术(Sound Art)的时候,他既不认同这个艺术的类别,也几乎不知道几个著名的声音艺术家的名字。用他自己的话,说到底,声音在他那里就像是一个个音符,最终需要被编织进一个类似音乐性的结构之中。我甚至认为他在创作的时候,即便没有写一个交响乐总谱一样的东西,至少在脑子里是按照作曲家的方式来进行构思的。同样,自然在那里也只是一个背景,或者用现场一个观众的非常恰当的概括,其实在这里只有“风景”。何为“风景”?说到底不就是那片人化的自然,或者说,充满展现人类审美趣味的自然?所以,在塞莱斯特的笔下(我说笔下,是真的很想把他想成是一个拿着油画棒和调色板的古典范儿画家),所有的自然的元素——石头,空气,水流,鸟儿等等——其实都是他心灵之中的那幅完美风景画的构成要素。声音当然也是如此。当你在那个盘子的池塘前静坐冥想之际,所体会到的真正是自然的力量,还是仅仅是一种充满着审美愉悦的静观和冥想——我用的这些词当然都是在德国古典美学的意义上。
不过,最后我想补充一点。就是自然虽然看似被艺术家的审美意志完美操控,但仍然还是在边界处展现自己的陌生面貌。只有在那个地方,它才真正以“自然”而非“风景”呈现。还是说盘子池塘吧。我估计大家还是最喜欢这个作品,因为那里经常都是围坐着一圈人。但即便在这么美妙和谐的场景的内部,仍然还是有一种自然的强力突显出来。我想到两点:一是艺术家自己谈到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在展出这个作品时出现了一个意外,就是现场的水温过低,盘子根本动不起来。这不就是自然力量抵抗艺术家的审美意志和法则的一个鲜明例证?确实,你事先可以把所有一些自然的要素都设计好,规划好,也会将自然的规律都考虑进来,但真正实施的时候,真正进入现场的时候,你仍然没有办法将自然完全控制在你想要的限度之内。说得彻底一点,尤其是在当代艺术中,自然恰恰就是在这样的偶发,断裂,冲突的地方才真正呈现出来。你可以想想Roman Signer的作品。一个人坐在一个小游泳池前面,不安焦虑地等待着,因为他不知道火药什么时候会爆炸。在我们身处的这样一个人类纪,似乎所有自然的东西都已经变成人类生态圈内部的一个部分。但真正的自然并没有销声匿迹,但它不是远远地退回到人类世界的周边和外部,而是隐藏在内部,作为一种陌生、诡异、偶发的暴力。

这也是我更愿意将塞莱斯特称为一个充满古典理想的声音风景艺术家的原因。他的名字就是Céleste,据说是他后来为自己起的名字。这个词在法语里面就是“天蓝色”。这简直就让我想到那些美不胜收的英国古典风景画的意境。比如康斯坦布尔(John Constable)。美,确实适合用来形容塞莱斯特的作品。但“当代”?还是别用这个词了。不是所有生活在当代的都是“当代艺术家”。别忘了这件事。
最后让我们听一段相当“古典”的声音风景作品,群里之前也提到了,就是加拿大声景艺术家Westerkamp,她的《Kits Beach Soundwalk》。想象一下在温暖的午后,你一个人在海滩边漫步。
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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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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