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演化已经这么长时间，地球演化也经过非常漫长的历史，这两位科学家（尤金·斯托默和保罗·克鲁岑）认为，从工业革命开始，当人类所发明的机器已经足以去改造生态环境的时候，人类必须带来一个新的对整个地球历史的革命性变化，甚至断裂性的变化。从工业革命开始，地球进入的是一个新的地质时期，这跟之前都是不一样的。

他们认为，应该把工业革命之前的地质时期叫做“Holocene”，现在一般叫做“Recent Whole”。但是从工业革命之后，地球的发展地质时期，他们认为应该叫做Anthropocene。为什么呢？在这篇文章里面，这两个科学家给出了非常清晰的解释——“humanity having become a geological force”，人类已经变成了一种地质力量。在工业革命之前，人类的力量并不足以去纳入到整个地球的生态系统之中，他仅仅是一个参与者，并不是主宰者，也不是改造者，只是在地球这个舞台上的一个演员，虽然可能比较显眼，但是并没有真正起到一个地质力量的作用。大家注意，当这两个科学家强调地质力量的时候，他就说其实人类就像是大气，海洋，光，电，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物理力量，可以直接去改造整个地球的物理或者地质系统。当你今天再去考察整个地球系统的时候，必须要把人类的力量当成一种实在性的力量去纳入。

科学家刚开始提出人类纪这个概念的时候，其实他们是出于一片好意的，因为科学就是要客观地去描述这个世界的状况。不知道大家对科学怎么理解？我们一般认为科学应该对这个世界是价值中立的，不应该说这个世界是好的还是不好，是趋向于天国还是趋向于地狱，科学家不会做这样一个判断，至少不会预先做这样一个判断。科学家先会观察这个世界，客观冷静地去收集材料，然后去概括出各种各样的规律，总结出各种各样的法则，然后人文学家再在那里进行反思，进行批判。

大家看人类纪最早的著作其实都是科学家写的，当这个科学概念落在哲学家的手里时就不一样了。哲学家读完这些人类纪的科学著作之后，就已经如坐针毡了。他们认为人类纪的科学的图景，它所给出的是一个终极末世，我们必须要在这样一个图景之下有所行动。因为如果整个世界趋向没亡，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不能像看那个灾难片一样去看这个世界，是怎样毁于火灾，毁于水灾，毁于冰川的。相反我们必须要有所行动，要reaction，要参与。人类纪一开始它是科学的思想，但是当后来变成哲学或者人文学科里的一个思潮的时候，它就变成一种批判了。它变成了一种重新去审视人类，审视世界的一个尺度。因为你要批判当下的世界，你必须给出自己的一个反省，一个立场。它可以是对立的，可以是参与，也可以是赞颂。

人类纪作为一种哲学思想，它有下面这样几个特征。第一，我们认为人类纪不是人类中心纪，人类纪是Anthropocene，它跟人类中心纪Anthropocentric非常像，但是差的意思十万八千里。人类中心纪是强调人是万物之灵，人才能够主宰这个地球。虽然人在这个地球上造了很多孽，但是要解决这些人所造的孽，最终还是需要人来解决问题。人如果造成环境的污染，种群的灭绝，怎么办？我们必须想想，反思是不是有可能控制一下技术发展速度，保护其他的生物。

人类中心纪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以人类为中心，它保护环境，最后是为了回到人类这个起点。因为环境灭绝了，人类也没有可能继续存活下去，保护环境是为了让人类的生存进一步地去延续下去，维护人类自身既得的利益。但是人类纪不是这样，它其实并不是把人类作为中心的种群，相反它是把人类放在一个更大的生命网络里面去考察，把万物都当成是行动者。在这个地球上，不是只有人类才需要负责任，也不是只有人类才有可能，有机制去反应，所有的万物都可以去行动。所以人类纪开始它反的就是人类中心纪，只有突破人类这个中心，才能够看到更大的视野，才能够找到解决的方案。

第二，很多人认为人类纪是不是一个新的对世界的整体化的图景？当然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这样，但是当我们把它当成是一种批判思想来看，又不尽然如此。因为如果人类纪仅仅是客观描述一种状态的话，那么我们就不明白它这种批判的力量到底在哪里。如果所有的人类纪思想家也跟那些科学家一样，仅仅是满足坐在那里去描述这个世界，那么就说明其实他们还没有进入到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就是从what到how，从世界是什么，到我们应该怎么样真正去介入这个世界，去改造这个世界。

人类纪并不是另外一个新的途径，不是一个新的对世界的一个描述，相反它应该是一个threshold，是一个阈限的概念。它不满足于对世界的一种整体性描述，相反它是从边缘的一种跳跃，它是从灭绝之处的一种反观，或者重新去反省当下的这样一个现实。它是夹在过去的罪恶和未来到来的前景之间，这样一种过渡性，边界性的状态。我们是在这样一个边界的状态里，进行一种哲学的痛彻的反思。

其实threshold这个概念是非常形象的。threshold在英文里面，除了有limit边界这个概念，它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含义，就是当我们突破了这个边界之后，就要进入另外一个全然不同的状态和空间。threshold最直接的意思是什么？就是门槛。大家都去过庙里，都去过教堂，庙或者教堂为什么要把门槛造的那么高，它就告诉你，你再迈步去跨过这个门槛的时候，要想一想，三思而后行。因为你这个脚迈进去，进入的是一个神圣的空间，是不一样的一个境界。

接下来简单地看人类纪的特征。首先就是我们应该把这种思想的流派，与那些大众的流行景观区分开来。因为一想到什么末日，终结，大家脑子里面已经有各种各样的鲜明形象。在好莱坞的镜头上面，地球已经毁灭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人类纪不是你坐在那个电影院里面所看的一场故事，相反，它是真真实实触动到你的生命的一种力量，它不是image，它是force，不是spectacle，它是power。它直接每一刻都可以压在你毛孔上，压在你的血液里，就像你呼吸的大气，就像现在照进来的光和空气，可以改造你的生命，可以操控你行动的每一个细节。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够去思索人类纪穹顶之下新的生活。

人类系的思想家经常会讲这样的词，叫做long-term future和short-term thinking，未来是长远的，但我们要洞察到人类灭绝的期限。确实各种各样的期限已经被给出。美国有个思想家认为，即使你不生育，不结婚，你的每一个行动也已经纳入到人类历史里面，也已经去影响到未来的各种的可能性。这个不是蝴蝶效应，不是科幻小说，而是一个真正的行动，是一种切实的，能够渗透弥漫于人类生存的这样切实的力量。

我们再看一点人类纪的艺术。关于人类纪的艺术有很多书，这是最重要的一本，叫做Art in the Anthropocene。当然我强调的不是这本书，我强调的是书封面上的图片，我认为这是一个标志性的图像。人类纪的生存就像是这样一个图像，环境压在人的肉体上面，压力越来越大，让你感觉到难以承受，这不是生活中难以承受之轻，这是难以承受之重，而且是越来越重。大家可能不明白图后面的隐喻，你觉得只是一个垃圾，但实际上它隐喻的是当代生态环境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大家可能知道这个问题，这就是在太平洋中心的地方，因为洋流，各种各样的垃圾在太平洋中间造就了一个垃圾岛，而且垃圾岛不是一般的小，甚至像一个小星体一样。这个垃圾可以占据40%海洋的面积，表面上看起来它只有那么大，但实际上下面非常庞大，形成了新的一个大陆。而且在这个大陆上面还会有新的生命诞生，这就是人类纪非常典型的一个形象。这种垃圾的无限累积，也是斯蒂格勒老师熵的最大化的一个鲜明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