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纪江玮）

对所谓文明世界来说，这是一场对手不确定的战争(Photo by U.S.Army)

 

技术并不能消弭仇恨(Photo by U.S.A.F)  

自从1998年8月美国在坦桑尼亚和肯尼亚的大使馆被炸以后，美国为反恐怖主义花费了数十亿美元，其中数千万美元花在对本·拉登及其恐怖组织“基地”的秘密侦察。美国高级官员在美国战舰科尔号遭遇袭击后，依然大胆宣称，CIA和FBI已经秘密地将本·拉登“一段一段地肢解”。但是在为CIA的中东事务工作将近9年之后(我因为对CIA种种问题的不满离开了行动局)，我得说，美国在中东及其周边地区的反恐怖计划只是一个虚构的神话。

白沙瓦是巴基斯坦西北边境的首府。这里从文化上来讲是中东的外围地区。由此经过的“大树路”通向富有传奇色彩的开伯尔山口。此山口正是通往阿富汗的大门。白沙瓦是本·拉登生根发芽的地方。80年代中期，他成为“服务办公室”的财政及后勤支持。“服务办公室”是一个公开的组织，目的是招募和帮助志愿的穆斯林，主要是阿拉伯人参与反抗入侵阿富汗的苏联人。

根据阿富汗的联络人和巴基斯坦官员透露，本·拉登的人经常到白沙瓦来，把它作为一个信息中心，通过电话、传真和网络与外界联系。在非洲爆炸大使馆的人很有可能计划逃回巴基斯坦。一旦到了那里，他们就有可能通过“基地”组织在白沙瓦无数的朋友投入拉登敞开的怀抱。在白沙瓦，阿富汗每个部族、每个地区的人都有。占支配地位的是伯坦人。这个族是阿富汗南部和西北边境最显赫的部族。白沙瓦同时也是塔利班的能源基地。美国想抓住拉登和他的亲信，就必须对白沙瓦的一切了如指掌。但如果情报局没有覆盖白沙瓦的情报网络，那么有关“基地”组织的情报就不可能有真正的价值。

那是我上一次到白沙瓦的时候。黄昏时分，城里的大街小巷一片昏暗，只有偶尔出现的霓虹灯路标发出亮光。我穿行在阿富汗人聚居的地区。即便是在黑暗中，我也躲不过一个特派员最坏的直觉——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跟着我。为了躲开跟踪，我会突然闪进卖地毯、铜器或是珠宝的商店里，以及我能找到的每一个网吧。那里灯光昏暗，只有一两个房间的进深。年轻人在搜寻着西方的色情网站。但无论我到哪里，总也甩不掉被跟踪的感觉。在这种状况下，我看不出CIA在白沙瓦，在这个中亚的诡计之城里，如何能有机会成功地实施针对拉登的行动。

西方人如果不说清楚自己的身份是无法进入由煤渣与泥砖构成的另一个穆斯林世界的，而拉登的士兵大部分来自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在巴基斯坦的特派员可以渗透进白沙瓦的阿富汗社区或是西北边境数不清的宗教学校。这些地方正在为拉登和塔利班提供人力和思想。不管是否雇用了当地人，驻在巴基斯坦的美国情报人员都不指望能获得任何关于穆斯林恐怖分子的有用信息。

即便是一个能说当地语言的穆斯林CIA(根据几位当职的官员，拥有中东背景的CIA间谍非常少)，他们所能做的不比金发蓝眼的美国人多多少。一个在当地情报和安全部门留影并注册的美国海外官员不可能在当地“主管”部门不知道的情况下四处旅行，特别是在巴基斯坦这样警察密布的国家。如果一个CIA官员为了打入当地人的圈子，假装自己是激进穆斯林真诚的信徒，正在寻找志同道合的兄弟，他很快就会发现被愚弄的正是他自己。

在巴基斯坦，政府的情报机构和执政的军队能干和强硬。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CIA将一事无成。但在塔利班和拉登的问题上，巴基斯坦和美国并不是盟友。由于巴基斯坦的核武器计划以及对克什米尔分裂主义分子的支持，两国的关系一直不好。拉登“做客”巴基斯坦支持的塔利班更是加剧了两国的不信任与怀疑。

换言之，美国的情报机构在拉登问题上没能也不会获得巴基斯坦的支持。要想在多少有些敌意的领土上实施针对穆斯林激进分子的反恐怖行动，惟一有效的途径是那些非官方官员(NOC)——与美国政府没有任何公开关系的间谍，类似007。但是根据一位在中东服务的NOC官员说，截至1999年底，没有实施一项将NOC打入穆斯林原教旨主义组织的计划。他最近告诉我说：“自冷战以后，NOC并没有什么变化。”“我们依然伪装成商人，住在海外的大房子里。我们不去清真寺祈祷。”

一位近东地区分部的高级官员说：“能说阿拉伯语，有中东背景，能令人信服地装扮成穆斯林原教旨主义者，自愿在阿富汗的崇山峻岭中长期忍受没有女人、食品匮乏的生活，能符合这些条件的官员，CIA里可能一个也没有。说实话，大部分的特派员都生活在加州的郊区。我们不做那样的事情。”一位年轻的特派员说得更清楚：“有可能得痢疾拉肚子的行动不会发生。”

对CIA官员来说，直接参与“背后”的反恐怖行动太危险了。我在“行动局”的时候，如果要在大使馆或领事馆以外会见一个“可能”危险的外国人，CIA会布置一小队武装人员进行保护。正在从事秘密任务的官员说，CIA害怕冒险、官僚的特点反映出美国社会越来越害怕身体上的冒险，所以CIA的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在白沙瓦中心市场几英里之外，老军营的附近，英国军人曾在这里操练。能找到美国领事馆的地方是“美国俱乐部”。这里是国际救援组织人员、外交官、记者和各种古怪人物传统的巢穴。来自阿富汗的疲惫的西方旅游者经常在此停留，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人们可以在这里喝酒，看录像，点上一份牛排。美国大使馆的安全警告就贴在俱乐部大堂的公告栏里。

我在去年12月份看到的公告是建议美国官员及其家属远离人群、清真寺以及任何虔诚的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人可能聚集的地方。美国在伊斯兰堡的大使馆是由路障、巴基斯坦士兵、安全摄像机和铁丝网保护的堡垒。它强烈建议西方人态度低调，特别是要生活在西化的、高墙围绕的军营地区，或是其他不太可能碰到原教旨主义分子的地方。

这样的警告恰当反映了国会和CIA的想法。个别情报人员可能想冒险，但是他们的好奇心不会得到鼓励或是嘉奖。除非拉登的士兵自己走进美国领事馆或大使馆，CIA反恐怖官员能亲眼见到一个拉登士兵的机会微乎其微。

“行动局”历史上的成功并没有给CIA打击激进的穆斯林恐怖分子帮多少忙。“行动局”最令人难忘的胜利可能是七八十年代对巴勒斯坦好战组织的打击。CIA找到了与好战分子的共同点：经常喝酒、好色、喜欢呆在舒适国度的高级饭店里。即便如此，它对巴解组织所谓的渗透最后成了阿拉法特向美国政府传递信息的使者。

面对应付原教旨主义分子的困难，CIA固执地拒绝去发展专长于一两个国家的特务。在苏阿战争期间，“行动局”从未发展出一个阿富汗专家组。直到1987年，苏阿战争结束一年半前，才在阿富汗出现了第一个略通一种阿富汗语言的特派员。罗伯特·贝尔，过去20年里最出色的中东特派员之一，曾向总部建议说，CIA是不是应该从阿富汗周边的中亚国家搜集与阿富汗有关的情报。

总部的回复是：太危险了，谁会为这个操心？冷战已经结束，阿富汗太遥远了。它的内部冲突只是内部的冲突而已，激进的穆斯林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阿富汗从那时起成为穆斯林恐怖分子反美的智囊中心和训练基地，但CIA派往阿富汗的秘密情报官员依然像往常一样只呆上两三年。

1999年10月之前，没有CIA官员访问过反塔利班的主力马苏德。CIA官员从未与马苏德上过前线的士兵交谈过，也从未与巴基斯坦、阿富汗或是阿拉伯圣战中的俘虏交谈过。

1997年接管CIA的乔治·特尼(George Tenet)反反复复地声称美国的反恐怖计划“精力充沛”，已经让拉登的恐怖分子“失去了平衡”，并在为自己的安全焦虑。克林顿政府在国家安全委员会里负责反恐怖的高级主管理查德·克拉克(Richard Clarke)，现在继续在布什政府里扮演反恐怖沙皇。他确信拉登和他的人在阿富汗营地的篝火旁彻夜难眠，“费力地思考着下一次我们会抓谁”。

但是在我看来，到目前为止，拉登和他的盟友们并不会在篝火旁少睡多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