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人类纪这个思想，我觉得到2015、16年其实差不多可以终结了。它的终结或者转向的标志就是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的这本书Staying with the trouble，与忧患并存。《孟子·告子》里面有一句话，叫做“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从今天开始，或者说从我们脚下大地的每一代开始，我们都是生于忧患，我们都将Staying with the trouble，因为每出生一个新的generation，就离终结的命运又离近了一代。所以当哈拉维去写这本书的时候，是想在人类纪的玄想或者废墟之上去给出一条新路。

在这里，确实是有一点东方的智慧。大家知道庄子的《齐物论》里面有一句话，叫“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唯一”。其实你翻完哈拉维这本书，你会发现她所有的思想也大致可以概括为道家的这样一个非常古老的智慧。因为人类纪其实警醒的，就是人类并不是中心，人类必须要跟万物，甚至跟那些没有生命的万物去并存。这本书非常重要的一个贡献或者发展，就是它不再把这个人类纪前面的Anthropo这个东西提出来，相反它提出的是后面这个词根叫做cene，这个词根如果把它追溯到拉丁语或者古希腊语，其实它并不是一个阶段，相反它强调的是now，是当下，是the moment。因为当下有个厚度，我们当下所处的是地质的不同的时期，是历史的不同的时期，是生命的不同的交错或者纠葛。

后面她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不是人类纪，叫做克苏鲁纪，克苏鲁是美国小说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创造的克苏鲁神话中的一个邪恶存在，一个像章鱼一样的怪物。其实挺恰当的，因为克苏鲁一方面它是个怪物，是各种生物形态的一种杂交，那么在人类纪的背景之下，你会发现未来的生命形态它已经不是进化，它必然是杂交。因为人类的进化已经终结，地球的进化已经终结，我们必须在终结的背景之下去尝试各种各样的生命杂交的可能性。然后她强调克苏鲁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就是对时间性的一种隐喻，它是不同的时间和空间的一种交织，就像是庞大克苏鲁伸出的触手一样。其实我们所说的时代，也应该理解是各种时空维度的一种交织。

就像拉图尔在他的代表作《我们从未现代过》说的，时间性其实并不是一个历史演化的过程。

之前人类纪这个概念为什么有问题？因为它更强调的是这个cene，作为一个时期。但是当我们强调其实这个cene并不是一个时期一个阶段，相反它是一个节点，是我们所处的当下的话，你就会发现其实它更有一种强烈的力量，它要把不同的时间跟空间的维度都编织进来，这个是我们今天对人类纪的一种反省。

后面哈拉维讲，她在这本书里用的最重要的一个概念就是SF，SF是个缩写，可以用各种各样的形态把它打开，它可以表示science fiction，speculative fabulation，string figures……她认为，如果我们要走出人类新的困境，我们就不能仅仅停留在末世迷思，或者警告、哀嚎之中。我们必须要更切实地在不同的领域，在不同的物种，甚至在万物之间去创造一种平等的互动关系。就像是翻绳器一样，地球就是这样的，只是这样封闭的一个群体，但是我们可以在不同的节点之间去制造各种各样的网络关联。这个是哈拉维在这本书里面运用的伊朗的一个艺术家，他用翻绳器为灵感创作的这样一个图形。

原来的翻绳器我们用的是人的手，但是你看到在这里面除了人的手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的手，有鸟的，有兽的，有鸡的，有鱼的，大家看所有的生物都在这里，进行重新编织网络的一种创作。所以这就像哈拉维前面说的，我们应该重新去理解人类的行动，甚至重新去理解自然。

克苏鲁纪之后的加速主义，它对人类纪有更尖锐的一些讽刺，或者更深刻的一些超越。加速主义是在人类纪之后的晚近比较重要的一个思想流派。

人类纪它是强调我们要在门槛这个地方去反省，迈步之前要三思，要忧虑，要与忧患共存，但是加速主义认为，其实我们应该做的恰恰相反，我们应该是御风而行的。当技术去加速发展的时候，我们就应该趁着技术去加速地滑向毁灭，因为技术才是拯救一切的力量，技术可以清除所有人类的罪恶。当你没有力量去抗拒技术的力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选择跟它一起去进化，哪怕最后进入的是一个终结的命运？加速主义里面有一些非常不可思议的词，看上去都触目惊心，比如“生成-灭绝（becoming extinction）”，我们要依靠技术的力量加速人类的灭绝，我们要拥抱技术。但是加速主义说的并不是新鲜的东西，回到20世纪其实有一个艺术流派，它已经发出过加速主义的宣言，那就是未来主义。

20世纪初马里内蒂，意大利那批人，他们已经说出未来主义这个宣言：我们要解放，我们要战争，我们要加速，我们要拥抱机器。大家知道最早就是马里内蒂他的朋友鲁索洛，办的第一场噪音的表演，就是把各种各样的大喇叭摆在音乐厅里面去放出机器的声音，放出机器的嘶吼，让你去倾听机器的心脏里，血液里发出的那种人类不可理解的狂暴的力量。20世界初已经有加速主义的趋向，到21世纪之后，我们再次进行一种循环，这不知道是命运还是新生的契机？

加速主义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叫“自噬纪”（Necrocene）。人类可以自己“吃掉”自己，你不要等机器来服务你，你可以自己加速灭亡。在加速灭亡的过程里面，你可以分裂出各种各样新的生命的形态，就像是一个肌体，它虽然已经灭亡，但它里面还可以散出各种各样孵化的细胞。我们在这里好像是把加速主义当成一个笑料，但是当有一天，过了几百年或者过了几十年，反过来再看加速主义宣言的时候，你会发现有一些人可能站在人类历史的边缘，发出了更为强烈的呼声。而且这种呼声我认为是要比人类主义的这种温吞水式的反思更为强大。所以哲学可能有的时候要进行这样一个选择，你可以进行冷静的反省，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去眺望灭绝的终极的图景，也可以选择像马里内蒂或者未来主义这样激进地行动，它可能都不是一种action，但是它确实是一种力量。

所以这个是从后人类到人类纪，再到加速主义，整个发展的过程，但里面一些细节没有办法展开了，我们等下进一步地去交流，感谢大家。

【Q&A】

Q=观众  A=姜宇辉

Q：人类纪似乎没有把思考的重心放在人的自身，人最终恐惧的是类似人的具有自我意志的机器，我认为思考的角度应该是在如何控制人的欲望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局限，将问题回归于人，这样理解是否可以呢？

A：是的，人类纪也是对人本质的反省，重新反思人的本质，人有自我思考的能力也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人的反省是否能改变机器的想法。技术的改变到了一个拐点会急速发展，科学表明机器达到那个拐点时会在极短时间内杀光全人类。机器智能取代生物智能，或许本来就是智能演化的必然趋势，机器所急剧拓展和增强的或许恰恰本来就是束缚于人类机体之中的力量。

向机器的进化或许并非是人类的自我毁灭，而更应该是人类经由技术力量的自我提升，丧失了生物性的机体，或许我们反而更能释放人之为“人”的真正潜能，人类的智能演变为宇宙智能，也许只能是一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宏伟图景。

Q：想在人类纪的基础上去了解更多，在人文主义之谬和媒介方面是否可以简单做一下解释？

A： 对人类的思索区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界定为Thinking（思考）；第二个阶段界定为Body（肉身）；第三个阶段界定为Media（媒介），人类演化的三个界定。从笛卡尔以来的西方哲学坚执身心二元论，并最终将理性思索和自我意识当作人类的本质。进入20世纪，以现象学为发端的哲学家开始强调身体作为基础和本原的地位，强调具身性，强调身心关联。

Q：人类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但是人类一定会死，人是管理者同时是被管理者，但如果把人类看做被管理者或者自己被造物出的一员，很多事情会有不一样的发展吧。

A：是的，也许该思考人类为什么不能把自己放低？海豚是比人类更高的生物，有本书描写的就是人类与海豚互换了角色，为他们服务表演等；好比人类在机器面前，不必总是急于把自己投射进去，憎恶机器害怕机器，也许人类需要做的可以更谦卑点，与机器一起更好的进入下个阶段，为下一个阶段的到来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