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9-03·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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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台趴第二季第三集
刚刚这段飘逸的钢琴前奏来自后摇团The Calm Blue Sea的After the Legions, 选自他们唯一一张还算能听的专辑,就叫The Calm Blue Sea。显然,我们今天的主题就是后摇和大海。

可能是因为地理和文明的特征,大海在西方艺术史上一直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这个跟中国艺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家知道中国古代绘画,概括起来无非“山水”二字。而山水在中国古代文化中的重要地位,大家也几乎是随口就能提到。像上古的彩陶文化里面普遍出现的尖顶的山形和水波纹的形象,像孔夫子所说的经典名句“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等等,都说明山和水是中国文化里面两个相当重要的象征符号和原型意象。只不过,就从绘画的角度来说,当然是山更占据着重要的地位,而水至多只是从属和修饰。你可以翻一翻《芥子园画谱》,看看里面山的画法有多少种,相比较之下,水的画法那真是贫乏得可怜。当然,一个因素是因为水和云一样,本质上都是无形无色之物,所以肯定会给绘画表现带来非常大的难度。由此你可以理解,在山水画发展的后期,像云和水基本上都既不进行勾勒也不进行晕染,而是直接以留白的方式来呈现。非不画也,不能画也。:)
不过,虽然在绘画里面水是从属,是难以表现之物,但在中国古代的音乐里面,水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主题。甚至不妨说,古琴曲的最核心的神髓就是“流水”之姿,流水之情,流水之神。你肯定听过那首最著名的琴曲《高山流水》,但“高山”这个部分在琴曲中反倒仅仅是开场的铺陈和随后的修饰,最震撼的无疑是随后展开的那浩浩汤汤的流水之形态。就是变幻莫测,瑰丽无穷。
跟中国古代艺术相比,水在西方艺术里面就一直都有着很重要的地位。这大概是因为欧洲文明的发端,古希腊文明,一开始就带着爱琴海的那种蔚蓝开放的气息。所以海的可见形象和象征意象,就一直贯穿在西方各种经典艺术的主导脉络里面。这一点又是中国古代艺术中见不到的。即便像古琴那样将流水作为自己的核心神髓,但这里的流水也仍然只是溪流湖泊,几乎从未达到海洋的那种无限宽广的境界。这个当然也跟中国古代的地理特征和文化形态直接有关。中国古代关于海的最重要的描绘往往都跟蓬莱这样的仙岛形象关联在一起,但这些说到底都不是真实的海,而只是想象之海,象征之海,打上了太多浓重的想象的色彩和文化的内涵。你看直到清代,像石涛他画的那些海景还几乎还是百分之八十都是想象,这是很说明问题的。

大概可以说,即便中国人早已有了远洋航行的技术和实践,但我们仍然不认为海是一个怎样重要的文化和艺术的要素。在西方,海代表着开敞的空间,漫游,历险;在中国呢,可能恰恰相反,海代表着神秘,恐惧,甚至是威胁。你可以想想鸦片战争,正是从海洋这个“外部空间”之中涌入了那些可怕的西方的“船坚炮利”。记得我小时候,真的很小,就是小学的时候,当时央视在放一部超级火的纪录片《迎接挑战》。那当时除了《话说长江》之外就是它了,几乎是万人空巷,大家都围在电视机旁边接受西方思想的洗礼,场面绝对刺激。这个纪录片就反反复复地突出了西方文明就是海洋文明这一个基本论点,所以在最后一集,就号召中国文明要拥抱海洋。你今天再看这个片子,当然会举得肤浅粗糙,但在当时,那绝对有启蒙之功效。
但我们今天想就后摇的例子说的可能恰恰是一种逆反的意思。在西方的古典文化和艺术境界之中,海虽然还带有着浓厚的象征的意谓,但它从根本上指向的是真实的空间,那个无限的,开放的“地平线”(horizon)。但尤其是进入到浪漫主义晚期,进入到现代主义,海在西方艺术之中越来越退去了它的真实的形态,越来越带上了神秘的色彩,象征的意谓,乃至精神的维度。这件事情是非常有意思的。反正我在后摇之中所感受到的那种非常强烈的海的气息恰恰正是一种“世界的再魅”。
这里又要讲哲学的知识点了。“去魅”和“再魅”是晚近西方思想里面一对挺重要的概念。“去-魅”,英文有不同的说法,最主要的当然就是disenchantment。你看后面的词干就是enchantment,指的就是让一件事物带上神秘的魅力,魔力,乃至法力。这个当然是远古文明,前现代文明的最基本的特征。而一旦科学理性兴起之后,整个世界的最重要的变化,就是把这些科学无法解释,人类无法观察,理性无法判定的神秘,魔法,巫术,灵性等等都清除,所以叫“去魅”嘛,就是在enchantment前面加一个否定的前缀“dis-”。所以去魅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词形,就是“demystification”,也就是“去神话”,让整个世界变成一个真实的、遵循着科学和理性法则的世界,而不再是一个神话的世界,一个神秘的宇宙。
但非常有意思的是,进入到20世纪末,21世纪初,我们恰恰看到一个逆反的潮流,就是那些灵性的,魔法的,精神的,生命的要素又开始一波波的回潮,你想想你身边有多少人不说是装神弄鬼,神神叨叨,但至少是整天把灵修啊什么的挂在嘴边吧。倒不是说现在大家都不相信科学了。恰恰相反,科学仍然强势,而且越来越强势,但即便是如此强势的科学现在也越来越打上了神秘的要素。你看看那些美剧啦,科幻小说啦,这些都是常见的主题。所以才会有拉图尔(Latour)这样的思想家说“我们从未现代过”,因为现代性就意谓着把科学与神话明确区分开来,用一个真实/现实的世界来取代神话/神秘的世界。但现在我们越来越发现科学和神话从根子上恰恰是连在一起的。这样的话当然早就有人说过了,比如列维-施特劳斯。

那我今天要说的意思就是,后摇里面那种非常强烈的大海气息,其实恰恰不是一种写实的表现方式,而更是重新在召唤一种精神性,一种灵性,一种超越的、普遍的宇宙生命。在这一点上,后摇要比新世纪(New Age)强很多。新世纪虽然总是把灵性作为自己的标榜,但听多了你就觉得很俗甚至很土,因为它里面太过直白地运用了各种巫术,神秘和神话的异域色彩,结合得好那就还可以,但如果结合得不好那就变成乱七八糟的杂烩了。而且,新世纪很俗的一个地方就是它在音乐上很少有什么上进的追求,而是不动脑子地套用一些现成的素材。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比如,Enigma在音乐里面把格列高利圣咏和日本笛结合在一起,那一开始绝对是一个原创,但后来我听过至少一百首新世纪的曲子都在用日本笛,都在用圣咏,甚至你现在一听到电子节拍上面出现了日本笛,那肯定就是New Age没错啦。
但后摇就不是这样,它从来不刻意地采用那些民族风和异域元素,相反,它就是从最基本的摇滚乐的基本架构里面,硬是能够打开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灵性的空间。一句话,后摇就是从流行音乐和摇滚乐的内部敞开了一个再魅的维度,这件事情是新世纪从来没有做到的。最典型的就是那种后摇招牌式的吉他音色。几乎在所有代表性的后要团里面都能找到吧,而且是各具特色的表现。比如Mono式的长音和琶音,比如Hammock的那种空灵飘渺的回声和混响,当然还有普遍运用的盯鞋式的混沌音墙,乃至日内瓦和Isis这样更带有金属风格的暴力的吉他噪音。等等等等。但这种兼有空间感和流动性的音色的最初根源,想必还是要追溯到4AD的传奇乐队Cocteau Twins,他们的核心主脑Robin Guthrie大叔发明了这种天马行空的吉他音色,让之后一波波的后摇小朋友们迷醉不已。你随便下一张Guthrie的个人专辑(很多都是为电影的配乐),就发现这个才是真正的器乐后摇的极致典范嘛。
我今天重点提一下瑞典的后摇团Seas of Years,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人家名字里面就明确突出了海的意象,这个必须赞扬一下。说回来,他们最早的名字更直接,就叫做Ocean Rift(海洋裂谷)。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太写实了,所以就改成了“岁月之海”这样一个更有诗意的名字。这个改名字的过程好像恰恰就是一个从“去魅”到“再魅”的运动吧,你看Ocean Rift就完全是一个科学的概念,那Seas of Years那可就不一样了,这里面的海不再是真实的海,而是充满着记忆的氛围,乃至历史的沧桑。这不再是一片冷冰冰的汪洋,而是充满着情感之波涛起伏的精神时空。这样一种巨大的具有海一般寥廓苍茫的情感氛围,恰恰是后摇的最极致的再魅的特征。
而这样一个特征,在Seas of Years的神曲Lighthouse里面体现得真是淋漓尽致。而且更是玄妙的是,这首曲子里面完全没有经典后摇的那种伪高潮,它自始至终都是那么的平静淡然,有一些起伏波动,但就像是月光下的大海,充满着一种冥想和达观。也许,这正是我们这样一个时代所召唤的灵性。
最后我们再听一首他们的名曲,Harbour,好像迎面就是一股海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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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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