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台趴第二季第四集

刚刚大家听到的忧郁的男声是来自Arco，他们的这首Someone Else。听到这样的歌，你可能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没错，今天我们就谈谈民谣吧。想谈民谣，想听Arco，也是因为这两天一直都在录节目，做讲座，再加上开学临近，也难免有些习惯性焦躁。所以，就听听民谣，安静一下，平静一下，挺好。

当然，直接上来谈各种各样的民谣的风格，那可能要另外开一年的专栏了。民谣这种风格，跟说唱也有相似之处，就是它的融合性是非常强的，所以你稍微百度一下，就会发现带各种前缀的民谣形式，甚至还有金属民谣，电子民谣，再极端一点的还有像Death in June这样的死亡民谣，等等。只不过，虽然是不一样，但所有的民谣还是有一些相通之处的。比如最典型的，肯定要有那种招牌性的木吉他的和弦。这个是标配。哪怕是后来像Mazzy Star这样的比较另类的民谣团运用了很多电吉他的配乐，但那也更接近民谣的感觉，而不是摇滚。

其实除了吉他以外，所有民谣的最重要的成分，甚至是核心的要素，我觉得就是人声。当然，在所有的流行乐里面，人声（voice）都是很重要的，而且不同的人声也就鲜明标志着不同的风格。比如你可以想想爵士的温婉女声和死亡金属的嘶吼。当然，这个例子举得不好，因为这个反差实在是太巨大了。但我想说的意思其实是，不同风格的人声并非仅仅是嗓子里发出的气息，相反，它内在的还有一种气质，一种灵性，一种精神的属性。比如，格列高利圣咏之中所展现的就是神圣性，而各种各样的民歌之中所展现的就是带着泥土和大地气息的地域性，而那些都市的情歌所传递的也往往就是一种温暖的亲切感和亲密性。

那么这样说来，民谣所表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气质呢？我觉得一句话，那就是诗性。当然，关于到底什么是诗性或者诗意，那简直可以开两年的专栏了。有人说诗性是模仿，有人说诗性是表达，还有人说诗性是境界，等等吧。我们在这里就不上文艺学原理了。但就拿Arco的歌来说，我觉得这里面的诗性就可以用法国哲学家卢梭的那本名作的标题来概括，那就是“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当然，卢梭在写这个书的时候肯定没戴着耳机在听香颂，但我觉得这个标题真的是对Arco这样的另类民谣的完美概括。一是孤独感，二是漫游的气息，三是遐思和冥想。都说下雨天和巧克力是绝配，那我觉得Arco和卢梭可能就是更是绝配呢。

进一步说，所有这些民谣的感觉，孤独啦，漫游啦，遐想啦，其实归根结蒂都要回到一个中心上面去，那就是歌词。所以衡量一首民谣到底上不上档次，仅仅看宣传的广告词是没用的，你得仔仔细细地去听甚至去读那些或哀婉或激昂，或伤感或剧烈，或喜或悲的歌词。所以说到底，好的民谣要有诗性，那就是因为它的歌词往往就是一首非常好的诗。即便你不唱出来，仅仅阅读一下，那也是带来一种非常美妙而深刻的体会。但更美妙的是，当这样的诗篇配上人声，那就进一步产生了一种化合反应。你去听那些优秀的民谣团，主唱的嗓音和发声总是能够和唱词里面的那种诗意形成相互的呼应和彼此的衬托。简单说，人声并不是简单来读一首诗，相反，它真正地把那种诗意提升为一种更为强烈的体验。这个就像我们之前讲过好多期的电影中的影像和声音的关系，当声音进入电影之中，它就从根本上改变了观赏影像的方式和体验。民谣中的人声也是一样，它并非仅仅是诗朗诵，而是将文字的诗意展现为更为美妙而丰富的声音和韵律的世界。

举几个大家可能熟悉的例子。现代流行音乐中的民谣，或许最早可以追溯到甲壳虫？那你听列侬的人声就是充满青春气息的，虽然偶尔也有像Yesterday这样的黯然神伤的作品，但总体来说是始终洋溢着一种生命的激情，创造的力量，像早春的微风，像初夏的阳光。但后来典型的民谣大师，像鲍勃•迪伦，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不仅你感觉那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大叔的声音，而且更突出的是，那里面有一种“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式的悲壮。20世纪后面的各种民谣风格就愈发的丰富了，比如像Leonard Cohen的声音，那就全然是低回的，冥想的，但在其中有一种异常的清醒和冷静。你再听Suzanne Vega的声音，一开始会觉得怎么跟Cohen的如此神似，但你仔细听进去，就会觉得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了。就像她的歌词，往往是透着睿智和控诉，她的声音，也是在冷冷的表面之下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激情跟愤怒。再随手列举几个吧，比如Joni Mitchell阿姨的声音和歌词，那都有一种“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似的潇洒；但你听Tori Amos呢，那可就是充满着扭曲和绝望和疯狂的暴力。这个话题说起来真的可以说上三天三夜。最后再点几个我们提到的名字吧。比如Mazzy Star的声音感觉有点浊有点重，那就像是在大地之上拖曳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在行走，你读她们的歌词正是这样的感觉。比如那首著名的歌：送我一束花吧，在12月的寒冬。再比如Death in June这样的死亡民谣，那个人声真的就是一点儿活气儿就没有，所以建议你还是少听，真的不利于身心健康。

一句话，很多人把Arco和Mazzy Star的音乐称作另类民谣，但其实，哪里有不另类的民谣呢？每有一个民谣的歌手或者乐团，那他或她就是完全特立独行的，都是极端个体的，一句话，都是彻底“孤独”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抒发出自己的真情实感，才能够真正打动能够和他形成共鸣的同样孤独的灵魂。用Arco的那首最脍炙人口的歌的名字来形容，那正可以说，每个民谣歌手都是一个Alien式的存在。

但这样说起来，Arco的歌与词的独特性到底又在哪里呢？他们的那种独特的诗性或者诗意又应该怎样去理解？有很多人上来会把Arco的声音和4AD的传奇民谣团Mojave 3相比，觉得很像，非常像，这个当然是有道理的。但你仔细听又感觉很不一样。Mojave 3就是一种慵懒，疲惫，那里面有一种深深的绝望。并不仅仅是觉得累了，想停下来休息；而绝对是那种累到虚脱，累到绝望，根本不想再往前面走了。你可以听听他们的那首My Life in Art，不仅仅是伤感，而是欲哭无泪。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Mojave 3和Red House Painter是更接近的，可以叫做“悲情民谣”。

那Arco我觉得也有很明显的“悲情”的要素，但仅仅用“悲”来形容那还不够。其实他们的音乐更接近“恐惧”和“焦虑”，也就是horror, anxiety。你把这个叫做哥特民谣好像不太恰当，但确实是有着很浓重的哥特的味道，黑暗，恐怖，神秘，陌异。这个就跟一般人眼中的Arco不太一样了。很多人都会觉得像Arco这样的英国民谣团，骨子里肯定都带着那些浪漫主义诗人的气息，像雪莱啦，济慈啦。可能你会觉得Arco更接近华兹华斯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几位小哥可是来自伦敦的。可是我最初听他们的音乐，就觉得迎面而来就是一股草地，游云，溪水，清风的味道。确实，他们的歌词里面也往往带着很浓重的自然气息。你可能会觉得，大城市里面出现这样的声音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生活太匆忙，太紧张太压力了嘛，所以才会需要有自然气息的声音。但Arco的声音其实并没有多少山水田园的感觉，相反，他的声音很低很浊，又粘又重，其实是更接近Mazzy Star了。但跟Mazzy Star的多少有些亮色的声音又不一样，在主唱Chris Healey的声音里面，你真的是一点点明亮的色彩也感觉不到，越听就越是陷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之中。而且因为录音的手法很特别，你会觉得他的声音就是直接贴着麦克风出来的，而且就是直接贴着你的耳朵进去的。想象一杯冷水，沿着你的脖子一点点倒下去。可能一开始感觉没那么剧烈，但慢慢的，那种寒冷刺骨就日益加剧，难以摆脱。

我们最后听一首他们的Lie，你读读歌词吧：“人人都在说谎，一切都将崩溃”。然后你再配上Healey的声音，那就是冷酷到底，完全无动于衷的indifference。所以我觉得他其实更像爱伦坡或者霍桑，而完全不像是华兹华斯。到底像不像呢，其实无所谓啦，你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