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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之诗:Picnic

作者:姜宇辉

2018-09-17·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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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之诗:Picn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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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台趴第二季第五集

如此曼妙飘渺的女声,如此空灵澄澈的吉他,是来自爱沙尼亚的盯鞋名团Picnic。我们一起听音乐谈音乐,也有很长的时间了,但我基本上还都是想在哲学和音乐之间建立起一种对话。今天我想做一件非常不一样的事情,就是讲一个虚构的故事,跟大家一起分享这夏日将尽的时光,这酷暑退却,寒意未至的闲暇时光。明天就是第一天开学了,马上要迎接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对于我自己,似乎只是一年一度的寻常仪式,可是对于那些即将翻开生命崭新一页的孩子来说,这一天是值得纪念的。值得用一首终生难忘的音乐来纪念,值得用几行真情倾注的文字来铭记。

我身边有一些喜欢写字的学生,平时也会跟他们一起分享写作和阅读的快乐。但自己确实很久都未动笔,写下什么非学术类的文字了。这真的是一种遗憾。遥想当年,自己也是榕树下的早期写手之一,那时,一个人躲在狭窄的寝室之中,昏黄的台灯之下,写下那一个个幽暗曲折的故事,绝对是人生最真切的体验。那时自己也已经开始尝试用台式电脑创作电子音乐之类的,想来艺术的经验对于自己一直是一个珍贵的灵感之源。

但真的是好久没有再度尝试写作的快感了。今天就让我们从Picnic的这张无比深邃幽远的专辑开始吧。

 爱沙尼亚,对于我,只是一个极度陌生的名字。虽然它的名字能够唤起各种带有绚丽色彩的想象,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幻象,都只是在暗夜中飞舞的轻飘的浮影。但Picnic这张专辑的封面却总是能够唤起一种无比真实的感觉,一种真实到逼近眼前的气息,就像是夏季雨后的潮湿的空气,渗透着,环绕着自己的身体,但又无比清透,好像顿然间将身体化作一种透明的晶体,让光芒和雨丝都能够自由穿越,并发出淙淙的流水声和同样清越的鸣琴之声。那满眼的碧绿,一下子就让我回到童年的荷塘,听着蛙鸣,闻着清风,怀念着梦中不断到来又逝去的身影。

这并非是一张单纯的盯鞋唱片,而从头到尾都在讲述着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你听不清那个清冷但又带着模糊感性的女声到底在诉说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慢慢洇开在荷塘表面的涟漪,本身就展开着画面,缠卷着你,进入到另一个幽暗潮湿清冷的房间之中。

这就是一个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我坐在湖畔的一间办公室里,倾听窗外淡淡的风与雨的吟唱,等待着一位老者的到来。计划中,我们将谈及一幅绘画的历史,一段早已湮灭的往事,然而还有一个注定被不断追忆的主题。在几乎无尽等待的漫长时间之中,我慢慢地把这个狭小的房间幻想成一个无比宏伟而富丽堂皇的教堂,而此刻,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早已锈迹斑斑的座椅上,期待着明天或未来的某一天注定要开始的念诵。

慢慢地,雨声也淡去了。现在在耳畔回响的反倒是越来越浓烈的海潮的声音。整个的教堂都化作是一个巨大生物的内脏,里面布满了基思•哈林的线形人体。那些光滑而空洞的肉体正彼此缠绕在一起,像是巨大的藤蔓(wan),又像是如液体般溅落蔓延的诡异文字,将我包裹在一个难以逃离的黑暗空间之中。

 我知道这是一个司空见惯的噩梦。像我们这种整日沉迷在书册之中的宅男来说,纸面上和屏幕上的文字并非仅仅是线条和符号,而更是一个个带着生命的古怪虫体,似乎随时都可能溢出界限,渗透进我的血液,骨骼和神经网络之中。

我明白这座教堂也只是一个文字生命幻化出来的空间,真实的是弥漫其间的不可见的意义,但虚幻的却是触手可及的空间。

这时,那位老者款步走进这个空间。我在他的脸上认出了熟悉的痕迹,那并非是岁月的沧桑或饱学的睿智,而是一种无比空洞,空洞到近乎虚无的神情。我曾在一位位引导我学术生命的导师脸上洞察到这样的神情。熟稔。但却依然非常陌生。我觉得那就像是和文字的藤蔓生长在一起的一种符号。就像是那些历经艰险,但仍然带着孩童般天真目光的博物学家,骤然间在密林的深处,发现了一张酷似亡妻的面孔。

但那当然只是一张面孔。一张空白的表面,铺张在文字的表面。我也顺势地用手拂过耳侧,似乎就只是下意识地赶走那四处爬行的黑色幼虫。

这个老者,他注定会开口说话。他会谈到未来将会出版的一部专著,他会设想未来将会成形的一次展览,他同样会将所有的细节化成清晰表达的陈述,再让变成涓流,进入我的耳朵和心脏。但我注定将无动于衷。

我只是略显疲惫地向着高墙望去,上面那座古钟似乎已经在迫近下一次敲击的阵痛。

不出所料,钟鸣如海潮一般汹涌而来,甚至瞬间就吞没了围绕着整个空间的风,水和雨的声浪。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看那些文字慢慢开始爬上老者的面孔。而他的身体也就像是薄纸粘成的灯笼一般,开始剥落,开始枯折,开始变成一个透明的躯壳。

这时,我在那张布满文字的脸上读到了一个不同的故事,窥见了一处异样的风景。那就像是老者一次次以令人昏睡的语气谈起的,他自己一直在构思的一幅水墨。画面上,在一处海边的破败的教堂的入口之处,一个被雨水浸透的年轻女子的身体正悬停在风和雨的湍流之中。

他会再度讲起那个我熟悉的故事。那个女子,就是他未来的妻子,而那次也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他在漫长的寒夜之中,孤独地默坐在昏黄的灯光之下,就是为了等待那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的到来。他们会谈起那幅彼此都如此珍爱的绘画,他们会彻夜倾心交谈,只是为了一次次延迟拂晓阳光的降临。

我知道,在她妻子最终离弃这个世界之后,他还在文字之间,在图像之中一遍遍探寻着那个伴着海潮气息到来的身影。他还在一遍遍召唤着那个早已跟风声和雨声混在一起的生命的痕迹。

我开始曾经觉得这个故事是如此的感人至深,以至于每次听他一遍遍倾诉之时,都难免最终会在眼角感觉到冷冷的湿润。但现如今,我早已不再能被他的干枯荒凉的声音触动。我一直在规劝老者,也似乎在规劝我自己,生命还在前行,何必把自己埋葬在一段注定要干涸的回忆之中。

或许正是带着这样的感念,我在老者逐渐剥落的面孔之下发现了另外一张女子的脸。苍白,但却带着无可言喻的动人美感。我从未见过他妻子。他所有的那些以妻子为主题的绘画也都是以她的背面示人。我当然能理解,他完全无法在自己的图像之中面对那张自己曾如此珍爱的面容。

然而,此刻我看到的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故人吗?为何此刻触动我的绝非是一种真切的怀念而反倒是无比的寒冷和恐惧?当那些蠕虫般的文字再度吞噬这个女子的面容之时,我看到的是真真实实的死亡的形貌。如果她微笑,那从她的口中所散出的也注定是冰霜般的寒意。

所以我闭上了眼睛。我幻想着窗外的荷塘,宁静的月光,我召唤着温暖潮湿的风。那就像是一层无比脆弱空洞的堡垒,在狂风暴雨的中心徒劳地抵御着那些旋舞的幽灵。

我大概就这样沉沉睡去了,梦里仍然布满黑压压的文字。

 第二天清晨,我被温暖潮湿的阳光唤醒。看到眼前案几之上陈放着一册书卷,正是那位老者的文字。我翻开扉页,上面只有他用蓝色的墨水写下的名字。没有时间。没有祝福。只有文字。

那或许也足够。

窗外的荷塘之上静默地划过一叶小舟,上面的渔人似乎正在从水中捞起什么东西。

那是一件湿漉漉的,被雨水浸透的外衣。还有一把早已散落的雨伞的骨架。

我认出了,那些曾是谁的物品。

我想起了,蒙塔莱的那句诗,“你终将离开这里,显示另一种面貌。”

献给Picnic,献给Lovecraft。献给所有未知的新生命。

最后这首是Picnic的Colors。


文章作者

姜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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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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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宇辉·“听”见幸福

一本书,一部电影,一张音乐专辑里的声音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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