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台趴第二季第六集

刚刚大家听到的当然是朋克圣歌，My Chemical Romance的Welcome to the Black Parade。真的，每次听这首曲子都会热血澎湃，而且不止是热血澎湃，那简直就是泪水哗哗的。一个流行朋克乐队能写出这样的曲子，还真的是不可思议。其实我说的不只是音乐。你要说编曲配器啥的吧，那几乎所有的朋克乐队都差不多吧。Green Day的主唱有一句名言，哥我只会三个和弦，但Come on，那可是最美的三个和弦啊！至少就Green Day这几位来说，这句话还真不是谦虚，他们的歌里面永远是CDE三个和弦，而且永远是大调，连小调都没有。哈哈，这个是开玩笑。其实Green Day的技术还是可以的。

中秋节为啥要听朋克？那不听朋克听啥？王菲的《水调歌头》吗？其实My Chemical Romance的这首真的挺应景的。我说的是歌曲。你仔细读一读，开头那几句。说的是他爸爸小时候带他进城，去看一个巡游的乐队（marching band），我就想象成是军乐队。应该特别符合这歌里的情境。你想想，你还是一个小男孩或小女孩，拉着父亲的大手，躲在人群之中，看着面前的一个个衣着整齐、器宇轩昂的军人列队走过，那里有激昂的节奏，有洪亮的军号，甚至还会有豪迈的歌声。这个绝对是难以磨灭的记忆。这并不仅仅是节日，也并不仅仅是音乐，而是一种理想，一种信念。所有的人都汇聚在音乐里面，整齐地朝着一个目的前进。

但歌曲随后就发生了一个180度的大转折。观看军乐队巡游，这个是很正气的事情，甚至感觉是很高尚大的事情，是个体和集体，和国家，和民族凝聚在一起的时刻。但你知道他爸爸那个时候跟他说了什么吗？他说：孩子，当你长大了，能否成为一个救世主（a savior），去拯救那些失败人（the beaten），那些被诅咒的人（the damned），还有那些崩溃的人（the broken）。所以为啥把这首歌叫做朋克的圣歌，那正是因为这一句恰恰准确揭示了朋克的最内在的精神。就是成为那些被压迫者，被遗忘者，被排斥者的救世者，为他们大声疾呼，用音乐来带领他们一起巡游。但这个巡游不再是像军队团那样的耀武扬威，而恰恰是相反，让那些平日里被排斥的可怜的人们走到大街上，走到太阳底下，让他们被看到，让他们站到你的面前。

所以这首曲子的标题叫做“black parade”，反正我就是这么理解的。黑色，是阳光的反面，也是生命的反面。它代表的正是那些被阳光和生命抛弃了的人们，让他们带着自己浓重的黑色展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前。你可以想想一班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黑乎乎的人们，平日里被你当作是城市的背景，甚至是避之不及的垃圾，如今，在朋克音乐的引领之下，他们成为了城市中心的最震撼的风景。那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着所有日常光鲜亮丽的秩序，将城市带向一个从未有过的理想。那并非是宏大的标语和口号，而恰恰是让每一个人都站在阳光下，跟你对视，发出自己的声音和呐喊。这个就是朋克的理想，这个就是朋克的精神。我想很多人一下子就会想起Green Day成名专辑Dookie中的那首She，歌中唱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早已被规划好的世界之中？你是否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工具？那就向我呼喊吧，直到我的耳朵流血！（Screams at me until my ears bleed）

但My Chemical Romance这首歌里的black parade可能还有一层意思。那正是暗示着生离死别。因为他爸爸说，有一天我会离开你，变成一个幽灵，但在夏天的时光，仍然会引领着，去加入到那黑色的巡游。所以为啥在今天，在中秋节，我为啥就非要听这首激昂慷慨的朋克曲，那正是因为，在激昂的音乐和歌声下面，其实所有的朋克的音乐都有着一种对于生死的最强烈的焦虑。但这里没什么“向死而生”的哲理啦。朋克这种音乐吧，咱们就别往哲学那边去上纲上线了。它说到底就是一种情绪，一种青春的情绪，一股冲力。恰恰是在这种青春的激情里面，同时也混杂着对于死亡、毁灭、破坏的力量。这两种力量同时鲜明地交织在一起，恰恰正是朋克音乐的最奇妙的地方。

其实这件事情弗洛伊德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说所有的人都有两种本能，一种是爱欲，一种是死亡。爱欲的本能（也就是Libido）是趋向于more and more，趋向于繁殖，扩张，力量的增强，生命的展现。但死亡的本能就恰恰相反，它是趋向于less and less，趋向于否定，虚空，破坏，毁灭，瓦解。当然，这里不用多扯精神分析的东西，但要我说，朋克音乐的绝妙的地方就是同时将生与死这两种本能交织在一起，在生命力趋向极致之时同时也就展现出同时强烈的自我毁灭的力量。这不是辩证法，这是化学。所有我为什么今天要谈这个乐队，因为人家的名字就叫化学。我没有贬低辩证法，但辩证法说到底是思维的方式，你非要把它放到整个宇宙里面作为普遍的规律，那就有点贫乏了。但化学不一样，它是物质作用的方式，是不同的力量相互纠缠、渗透、转化。所以朋克不是辩证法，朋克是化学，因为它将两种同样强大的力量，生和死，纠缠在一起，碰撞出剧烈的火花。大家高中都学过思想政治，那你明白辩证法最终是否定之否定，也就是所有矛盾的东西最后都要和解。但在朋克的化学音乐里面，不同的力量永远在激烈的相互作用，根本没有和谐和和解的可能，而是就像是巨大的漩涡，那所有的人卷在里面，最后同归于尽。所有为什么最后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朋克乐队叫做“涅槃”呢，呵呵。

所以你在“Black Parade”这首歌里面后面就不断听到一句歌曲在重复，就是“We’ll carry on”。坚持，坚持，但为了什么坚持？向着什么地方坚持？既然最终一切无非是灰飞湮灭，空幻一场，那又为什么要坚持？但对于这些纠结的问题，朋克不回答。因为朋克不是哲学，也不是神学。朋克是化学。它就是要作实验，就是要搞，要弄，至于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最后的希望在哪里，那就让哲学家去概括，让神学家去祈祷吧。

那我觉得，这才是最高的亲情吧。我们常说中秋节是家人团圆的日子，但仅仅是团圆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大家坐在一起，也都是各自刷微信。虽然我父亲从来没有带我去看黑色巡游，但我自己确实想成为歌中的那位父亲，牵着自己孩子的手走过街道，走过城市，走过人生，但并不是为了给她描绘出一幅虚幻的理想，而只是为了告诉生命的残酷真理。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有勇气坚持下去，才会有力量战斗下去。

这么说起来，我又想起另一首相似的歌，也跟My Chemical Romance的这首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Green Day的那首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这歌里面也唱到了他父亲的亡故。“自从我父亲去世，7年的时光已经过去。当9月终结之时请唤醒我。雨再次，从群星间落下。”这是一种很悲凉的情绪，而且很纯粹，很绝望。跟My Chemical Romance恰恰是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反差和对照。在“Black Parade”里面，我们听到的是坚持，坚持，哪怕是经历所有伤痛，哪怕是穿越所有梦境，哪怕是化作鬼魂，仍然还有一种力量，一种精神在坚持，在持续，在推进。但是在Green Day的这首里面，我们听到的是在死亡面前的心灰意冷，是不想再继续，无力再向前。所以歌里面反复重复的一句不是“carry on”，而恰恰是“the innocent can never last”，天真永远不能延续，“往事不再”，“夏日来了又走”。

所以我们在这里听到的似乎就是生离死别的亲情的另外一种朋克的表达方式了。这不再是跨越生死的坚持，而是面对死亡，反过来激发出来的对生命的眷恋。所以Green Day这首歌最后为什么一直要唱“wake me up”，就是不要再沉浸在死亡的伤痛之中，因为生命还将继续。

所以我们这期的标题叫“通过生命反抗”，其实是来自英国学者的一本书，叫做《通过仪式反抗》，讲得就是战后英国青年以音乐的“仪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反抗和激情。但我在这里强调的是，其实反抗并非仅仅是一种“仪式”，而应该化作你生命里面最纯真的底色。如果它仅仅是一种仪式，那很快就会退色，就会变质。所以，最后就在Green Day的这首歌中结束今天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