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台趴第二季第七集

刚刚大家听到的是英国Breaking Beat电子团Prodigy的这首Breathe。选自他们那张被乐评人誉为“差一点就成为经典”的专辑The Fat of the Land。确实，乐评人其实都挺刻薄和恶毒的，你想想，什么叫“差一点就成为经典”？这个到底是褒还是贬啊？不过流行乐坛确实是挺混乱的，我之前看过一个片儿，就是嘲弄流行音乐界的乱象的。是一个英国电影，好像叫Kill your friend，里面就讲一个星探为了出白金专辑，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最后要砍死自己的好友，那个萌萌的胖子。

今天还来听Prodigy的这张1997年的专辑，除了有考古和怀旧的意思之外，还是因为最近连着读了两篇有关赛博朋克的文章，里面就有谈到，赛博朋克到底应该穿什么衣服，听什么音乐，那我自己也有点感觉，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毕竟，要说赛博朋克，我自己也算是骨灰级的粉丝了。虽然自己写过一篇谈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浪游者”三部曲的文章，但我不认为我对赛博朋克这个运动和潮流有什么专业的知识。不过真的是很热爱。想想我最初读《神经浪游人》，看《黑客帝国》，《攻壳机动队》的时候，应该是在读研的时候，那种震撼真的是久久难以平复。我之前一直很喜欢看欧洲的艺术电影，最迷塔尔科夫斯基和安东里奥尼，我觉得电影嘛就应该是美的，诗意的。所以一直不太喜欢所谓的“哲学电影”，看过一些这个类型的作品，但感觉都很干很僵化。但《黑客帝国》，《攻壳机动队》和《银翼杀手》给我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就真的是能把哲学和影像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用思想的问题来引导影像，再反过来用影像的流动来激发思想。在《黑客帝国》中出现的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的著作《模拟与拟像》，在《攻壳机动队》里面反复探讨的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的问题，这些都不是摆设，不是装点，而是自始至终跟这个电影的故事，甚至跟整个电影的氛围都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那我觉得其实赛博朋克的音乐也是这样。赛博朋克这两年真的又开始回流了，这个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太好评判，但确实证明，跨越了将近二三十年的历程，这个潮流还是有巨大的生命力，说明它确实有令人深思的地方，有深深触动我们的地方。那这个地方在哪里？又是怎样跟音乐形式结合在一起？赛博朋克最近的复兴大概大家都有比较明显的感觉，比如说复刻版的《攻壳机动队》，《银翼杀手》，比如据说年底马上要上映的《铳梦》（最早是木城雪户的漫画），还有其实我自己非常期待的，就是马上要上市的电脑游戏《赛博朋克2077》。不过要是我说，这些复兴的赛博朋克其实除了跟风和鞭尸之外，真的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因为它们里面用的那些要素，比如说大脑接口啦，记忆篡改啦，人格分裂啦，身份危机啦，都是早就被初期的赛博朋克的大师们玩烂的了。甚至像这些新片儿里的场景也都没啥新意。大家都知道，威廉·吉布森构想他的“神经浪游人”三部曲的一个重要的地理空间就是香港的九龙城寨，他自己在一部小说的后记里面也已经明确提到了。而且也提到了那本非常有名的关于九龙城寨的摄影作品集《暗黑之城》对他的创作的关键影响。我自己在香港教书的时候还特意跑去诚品把这本厚厚的大字典一样的书背回来。那真的是很震撼。你看《银翼杀手》里面的那个黑暗迷离，破坏潮湿，各种异域文化和亚文化不断杂交和混搭的街景，其实真的活脱脱就是九龙城寨的缩影。当然，《银翼杀手》是1982年的，《神经浪游人》是1984年的，那么到底谁影响谁就不好说了。但基本上，这个地理环境可以被视作是赛博朋克的基本设定。所以你看在新的复刻版的电影里面也是一次次地出现这样的街景。其实我真的想说，毕竟21世纪都过去快20年了，拜托能不能更新一下我们的视觉想象呢？不过，这个是好莱坞的事情，跟咱们这种吃闲饭的没有关系啦。

但我就像结合九龙城寨这个地理环境顺带谈一下赛博朋克的真正精神。很多人看到“朋克”这个词，就会望文生义地以为赛博朋克就是朋克精神的延续，就是反抗、叛逆、颠覆。反抗体制，反抗强权，反抗洗脑，甚至最终反抗自己。我们上一期刚好谈完朋克，那么大家可以回想一下。但你要这么来说的话，赛博朋克也可以说是一种朋克，因为里面确实体现出种种以个体的方式来反抗种种的新的霸权的方式。但是又不尽然。朋克的精神里面也有死亡，也有绝望，但它的骨子里面是对生命的执着，有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但赛博朋克就不一样，它已经看到了人类的末世，人类被机器取代的终极毁灭的未来，所以在那些网络牛仔的个体反抗之中，永远饱含着一种深深的绝望，孤独，迷茫。你可以直接翻到《神经浪游人》的最后一页，你读到的并不是豪迈的胜利，而是一种终极的迷茫，因为他看到的并非仅仅是永远失去的爱人的幽灵，而且更是永远无法挽回的人类自己的命运。同样，你在新版的《银翼杀手》最后看的是什么？是那个垂死的人仰面倒在雪地里面。他胜利了吗？其实并没有。他的空洞的眼神之中只是一种终极的迷茫。

所以我觉得九龙城寨其实就特别能够表达这样一种感觉。在它周围你看到的是各种高科技的背景，飞船啦，高楼啦，光纤网络啦，巨大的全息投影啦，但所有这些宏伟富丽的背景之下，却是人类文明最后苟延残喘的衰败景象。是一片废墟。所有在里面穿行的人都是那么是孤单落寞，神情呆滞，根本没有对科技未来的信念和希望。

这一点同样也体现在赛博朋克的音乐之中。我看有的文章里面说赛博朋克就应该听电子乐，听聪明舞曲，听Techno，这当然是没错了，但还不够。因为我说了，赛博朋克并不是与机器一起狂欢，并不是像聪明舞曲那样，在叮叮当当的机器节拍里面浑然忘我。正相反，在赛博朋克里面，电子的声音，机器的节奏，这些都始终是背景，甚至往往是遥远的背景，最终它衬托出来应该是在一片电子废墟之上的人类个体的迷失和绝望。这一点在两部电影之中是更为明显的。比如你听老版的《银翼杀手》的配乐，那个是希腊电子音乐大师Vangelis的手笔，也是斩获了金球奖的最佳电影配乐。当然，他的配乐主要还是用了比较复古的合成器，可能在电子特效方面是比不上现在的电影作品，但我要强调的是里面的意境。我们之前谈过法国学者米歇尔?希翁的著作，他就非常喜欢Vangelis的配乐，说那种空灵飘渺的合成器的声音铺展开了一个宏大的背景，就像是太空，就像是日益电子化和网络的城市，这样就和街道里面的迎面而来的嘈杂的人声形成了一个远与近的对照。那我觉得，这并不仅仅是一个空间上的远与近的对照，而且更是一个末世的背景和被遗弃的个体之间的生动对照。你可以重点听一下Blade Runner Blues这一首。就是非常有这样一种感觉。

还有就是老版的《攻壳机动队》的配乐。你可以听一下川井宪次为这个电影写的配乐，虽然也肯定是有明显的电子乐风，尤其是Ghost City这首，里面大段运用了日本古代祭祀或婚礼的音乐元素，歌词里面有“吾若舞动，明亮月光，便会声声轰响，结婚之时，神明降下”，而且反反复复地出现在电影里面。有人觉得这个是带有着cyborg的色彩，比如里面说的“婚礼”是否就是人与机器的合体所带来的新生呢。但或许并不尽然。你看整个影片，人与机的结合并没有我们所理解的婚礼那种隆重，庄严甚至喜庆的色彩，而反倒是更接近死亡和葬礼吧。是人对自己必然要被超越和毁灭的命运的缅怀，还是对不可确定的未来的恐惧和焦虑，还是所有这一切感情交织杂糅在一起？所以这个配乐，我当年听的是如痴如醉，真的和整部电影的赛博朋克的氛围是非常的贴非常的搭。

所以在我的眼中，可能是这样比较特别的音乐才算的上是赛博朋克的音乐。相反，像单纯的电子乐，尤其是像Prodigy这样的威风凛凛的舞池迷药，跟赛博朋克根本是不贴边的。有人还推荐听九寸钉，听黑金，听工业，那个我就真的只能呵呵了。开个玩笑，当然也有点认真的说，我倒觉得smashing pumpkin的音乐很赛博朋克嘛，因为在一片压倒性的电音和吉他的海浪里面，主音的嗓音就显得是那么细弱，但又在绝望的挣扎。

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听一下Blade Runner Blues这首经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