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是晨曦光廊，《时速60公里》。

《视听》系列结束了，让我们插播一次番外节目，聊聊旅行和声音。也是因为最近出差特别多，好像一直都在路上。离开书房太久，难免心生厌倦，有时候就会追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旅行？或者，什么才是真正的旅行？这样说起来，可能开始曲应该放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但这歌除了标题有点意思之外，其它都很无聊。还是晨曦光廊这首特别能够和我们这期的主题吻合，因为这里面所说的旅行并不仅仅是搭上火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它同时还是心灵境界的转变，是自我的重塑。我真的是非常认同这个想法。所以这段时间在路上，也经常放这首催泪的曲子。当我经历过那一段风景再回来的时候，我期待着另一个自我的重生。是的。声音与聆听，恰好就是陪伴这段心路历程的最醇的美酒佳酿。

这几年流行一句特俗的话，“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旅行要真的是想都不想，说走就走，那我觉得那应该叫“逃亡”而不是“旅行”。你问这两件事有啥区别？一句话，逃亡是被迫的，是你在原来那个地方呆不下去了，身心枯竭了，所以不得不换个地方；但旅行可就不一样的，它必须是主动的，必须是发自内心真正的向往，这其中有欲念，有美梦，也有思想。逃亡的结果一般都好不了，因为你的心灵并没有改变，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但旅行就不同，它是一种主动地改变自我的尝试。那你准备好离开的时候，也同时意谓着你对未来的生命多少充满着憧憬与规划。

所以旅行这件事儿首先说起来是特别哲学的。你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很多哲学家和具有哲学头脑的艺术家都不太喜欢旅行。奇泽克的一句话可以作为典型。有一次别人问他为啥不去滑雪，他就理直气壮地回答：滑雪？那不就是先上山，再下来，然后还是回到原地？与其这么折腾，咱还不如就呆在原地，认真读一本书嘛！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旅行不是单纯的空间位置的转移，而应该是真实地经历一段心灵的历程。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读书和思考倒更符合旅行的真正含义。无独有偶，唯美主义者奥斯卡•王尔德也曾说，在进行旅行之前，你先要充实自己的心灵，否则你脑子一片空白，那么再美的景色看起来也不是一样？那又干嘛非得堵上十个小时的车到一个地方再回来？王尔德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筹划去日本的旅行，但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他根本就没出过门，而是一直宅在房间里大量研究日本的绘画与艺术。

这帮宅男哲学家和艺术家的生活态度当然不值得推崇，因为完全可以将空间的移位与心灵的转变结合在一起。你可以想想班扬的《心路历程》和但丁的《神曲》这样的恢宏巨制，其中所实现的可谓是终极的旅行，因为它实际上遍历了宇宙的诸界。但为什么一定要心灵的历程放在如此宏大的整个宇宙的背景之中呢？那不正是因为，只有在穿越广大空间的时候，心灵才能实现一种根本性的不断提升的转换。我们常说心灵境界的提升，这个“境”与“界”，首先就要落实在真实空间的穿越之中。董其昌那句名言大家都耳熟能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然后才能“胸中脱去尘浊”。所以你看，其实西方的旅行和中国的旅行观念是有着根本区别的。西方文人的“心路历程”确实可以足不出户实现，因为他们所追求的超越的彼岸和完美的理念都是不可能在真实空间里面实现的。但中国文人的旅行那就不同了，它只有在穿行于名山大川，探寻奇境的过程之中才能实现。所以巫鸿先生说“仙山”是中国古代绘画的重要原型，这一点都不错。在山水之中寻“仙”，这才是中国式旅行的真谛。道家经典中对此种人生境界多有描绘。最脍炙人口的篇章当然是《庄子•逍遥游》中那段关于“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的“藐姑射”山的“神人”的描绘。而在华夏的版图之上，最接近这个仙山原型的，当然是云烟缥缈的黄山。所以在山水画史上才会流传下那么多以黄山为题的不朽名作。

不过，我在这里还要追问，图像真的是实现寻仙之旅的最好途径吗？其实未必。你可以凭借写生或记忆将美好的山水记录下来，然后就像写《画山水序》的宗炳那样“卧游”，也就是躺在榻榻米上欣赏着自己的旅行人生。现在影像技术发达了，你还可以用数码相机更真实地记录你的旅行过程。但一旦把风景记录下来之后，它们也就同时尘封在影集或硬盘里了吧。问问你自己，一年有几天会把之前的照片翻出来看呢？估计在朋友圈晒一下之后，也就随即石沉大海了吧。

所以，以图像的方式来记录旅行，一个最大的弊病就是惰性。好像你旅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最后留下一堆可见的证明。但声音就不同，它无法真实记录沿途的风景，但它确实能够更加真实地记录你在这段旅程之中所产生的心灵的体验与转变。因为声音与图像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对于图像，你瞬间就能把握，一下子就能领会其中的内容和信息；但声音却不一样，你必须跟着一段音乐从头走到尾，然后你才能说你“听”过。所以，声音和心灵在这一点上是非常非常接近的，就是它们的本质都是时间性。或者说，只有在时间的过程之中，我们才会真正的聆听，才能真实的经历。所以你看哲学家，当他们谈论意识的本性的时候，往往最喜欢用的例子都是聆听。比如柏格森谈“绵延”，比如胡塞尔谈“内时间意识”。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想你也是这样，可能这些年匆匆忙忙地经过了很多处美景，但真的能深深地印在你心里的却是一路上车里放的CD。或许这一刻你才真正的领悟：只有声音才能真正地贴身贴心地陪你一路到天涯海角，而这件事，无论是再高级的单反都做不到。

最后咱们聊两句德波顿的《机场中的小旅行》吧。这位英伦才子，就能够以生花妙笔阐释平凡人生中的深刻哲理。这一点确实令人艳羡。不过，我读完这本书，真的想说两句的还就是这个标题。我很享受机场的庞大开敞的空间，这大概也是我情愿频频出行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但机场空间的魅力并不仅仅在于它大，更在于它的开敞（open），所以机场中的声音是极为独特的，因为它能将近与远这两个维度非常亲密地结合在一起。很多音乐家都很迷恋机场的声音氛围，并以此为题创作音乐，典型的比如Brian Eno。但Eno的音乐听上去虽然空灵飘渺舒缓，不过却只抓住了机场空间的“大”和“远”，而忽视了“小”与“近”。我自己曾经录过很多不同机场的声音，音质不太好，就不在这里放了。但一个鲜明的感受就是，近处的细微声音在宏大的空间背景之下，衬托得非常温暖而亲切。记得我在京都的时候，买过一幅盲人画家的作品，它的标题就是“我真幸运，在无限的宇宙中遇见了你”。我想，机场不正是这样一个地方，我们可以在无限的空间之中邂逅彼此。而这，不仍然是唯有通过聆听才能实现的极致境界？

节目最后，放一首稍微伤感一点的曲子，英伦Triphop鼻祖乐队Portishead的《Roads》（道路）。祝大家旅行愉快！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