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是美国电子团Sundial Aeon的这首《西伯利亚森林》，听上去有点冷，但慢慢浑身又有种暖暖的感觉，适合现在这个秋天的季节，也适合我们从这期开始的系列，就是音乐与灵魂。这应该是我们这个专栏的最后一个系列了，所以就集中用几期的时间谈一个终极的问题吧。音乐很美妙，很动人，但最重要的是，它并非仅仅是人生的点缀和修饰，它应该是人生的必需品。因为音乐，就是灵魂的事情。德国哲学家叔本华不是就说过，“音乐表达的是人生最精粹的部分。”

就像我们听到的这首曲子，虽然空灵飘渺的电子曲风感觉是很冷的，但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仍然还是感到一股暖流涌过。为什么呢？那肯定是因为我们的灵魂受到了激荡，它运动了起来，甚至躁动了起来。

这个问题如果进一步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就会很玄。比如，希腊化时期有个很赞的哲学家叫普罗提诺（Plotinus），他有一本代表作叫《九章集》，里面就把人类追求美的心路历程大致划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有一个代表性的人物，那就是从音乐家到爱美者再到哲学家。所以你看，他是把音乐的感动和体验当作是打开美的世界的大门的第一把钥匙。先是受到了音乐的激荡，然后我们才会一点点上升，去像爱美者那样思索美的本质，像哲学家那样思索美的理念和理想。

不过这么谈下去就太抽象深奥了。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来谈，想结合一些具体的例子来谈。因此我就选了奥利弗•萨克斯的这本书来和大家一起分享一些感想。萨克斯的书，记得我们之前读过两本。而眼下这本就是直接跟音乐有关的，标题就叫做《脑袋里装了2000出歌剧的人》。翻开这本书，大家可能会觉得困惑。本来你以为会读到很多音乐的鉴赏和体验啥的，结果一看吓了一跳，因为里面讲的都是一帮子精神病人的故事。当然不应该对精神病人有什么歧视。你可以翻翻福柯的《疯狂史》，就会发现疯子往往都是真理的化身。我觉得一般读者的最初反应可能会是，音乐难道就一定是扭曲、疯狂的精神体验吗？难道在健康正常的状态下不能领略到音乐的美丽，深邃和意境吗？

这个可能就跟作者萨克斯自己的人生经历有关了。姬十三老师在序言里面提到萨克斯的生平，也讲到他之所以开始写这些以精神病人为主题的通俗读物，主要还是来自他自己的人生遭遇。他因为一次事故导致了严重的伤残，然后就清楚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一条腿“仿佛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奇异的遭遇让他以一个病人的视角审视自己的身体和心理。”这段话我深有感触。当你只是把残疾和病症当成是一件痛苦和不幸的事情，天天悲天悯人，这是很消极的。但你可以把这个遭遇当成是一个“机缘”，一个“契机”，由此你可以换一个角度审视自己，换一种方式体验生命。

这个恰好就是我想从这本书入手的主要的想法。谈到听音乐的那种快乐，享受和感动，我相信很多人都会形容为“灵魂出窍”。注意我说的是那种真正的，深刻到全身心都在颤抖的体验，而不是你倒在沙发里，吃着薯片，听着mp3的那种快乐。那么，灵魂出窍是什么样的一种体验呢？萨克斯在书里面提到的第一则故事就是讲这个体验的。不妨一起来读一读。里面讲到一个名叫托尼•西科里拉的医生，遭遇了一件听上去极为离奇的惨剧。有一次他在路边的一个电话亭里面跟妈妈打电话，这时候外面正下着雨，然后在他正要走出电话亭的时候，突然一道闪电就击中了他。据他自己的描述，他那时就产生了所谓的“濒死体验”，也就是感觉自己的灵魂飞出了肉体，一点点向着高处飞翔。然后他带着安详和平和看到自己的一生，家庭，孩子，但却并没有多少痛苦，相反，感觉到“从来没有这种荣耀的感觉。”

当然，我们今天不是要谈濒死体验。你如果真的感兴趣，可以去看《西藏生死书》啥的，那里面说得更详细更透彻。我就是想借这个例子理解一下，所谓的灵魂出窍，除了体验到生死弥留的那个终极时刻之外，其实还可以有一种很平常的意思，那就是你开始感觉你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你了。没错，你还是继续生活，工作，恋爱，但你开始觉得和过去的自己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你好像是活脱脱换了一个人，去审视你过去的自己。这其实也是一种生死攸关的体验，虽然你可能从来没这么想过。因为过去的那个你确实在慢慢死去，变成了一个影子；而今天的你，明天的你就像那个出窍的灵魂，它或许不一定飞上天宇，但确实慢慢开始变得不同。一句话，灵魂出窍，不就是你告别过去，开始新生的契机吗？而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契机，那我想音乐肯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所以西科里拉医生接下去的故事虽然听上去很不靠谱，很玄乎，但至少印证了我上面这个想法。就是他在从死亡线上回来以后，开始一段时间人确实很消沉。你可以想象，本来你的灵魂已经快飞到天上去了，然后不知怎么又再度坠落尘间，这个会不会很失落。但因祸得福吧，他随后突然感受到了音乐的感召，开始疯狂地爱上了钢琴，然后脑子里面还会清晰浮现出乐曲，是那种闸门打开，想关上也难的感觉。萨克斯由此就说“他在雷击事件发生过后宛如新生，就像转世，从此感受到音乐的召唤。”转世这样的说法太玄乎了，但“宛如新生”确实就是我想说的。音乐，就是让你不断地死去又重生。而且让你每一次都用宛如新生的纯真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去品味这场人生。

当然，作为一位客观严谨的科学家，萨克斯不能仅仅满足于讲段子。所以他在后面对这些看似离奇的故事进行了一些脑神经科学上的解释。比如，是不是经历了剧烈的创伤，然后突然在大脑内部制造出了一个之前从未存在过的回路，或者突然打开了之前被隐藏起来的一个区域。你可以想象本来平静的水面，然后突然被激荡以后就产生了新的纹路和图形。这样的解释是必要的，但还是留给科学家们去仔细研究吧。从萨克斯讲的故事里面，我得出的最深刻的哲理恰恰就是音乐的这种“宛如新生”和“灵魂出窍”的力量。这个其实并不需要对你的大脑进行怎样强烈的震荡，而仅仅只需要去爱音乐就可以了。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爱，也不是那种仅仅出于消遣和娱乐的爱，而是纯粹的、深沉的爱。那种一进去就出不来的爱，那种三生三世义无反顾的爱。正是这种爱，是我们从西科里拉医生这样的传奇故事里面所体会到的。

对于他们，音乐就像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在音乐降临之前和之后，那简直就是判若两人。所以我们这期的标题叫“用音乐找回自我”。但这个说法好像不那么准确的。因为用“找回”这个词，就好像你之前有一个自我在那里，然后失而复得了。但音乐的“灵魂出窍”的体验告诉我们的可能恰恰是相反的道理，就是自我不是被发现的，而恰恰是被创造出来的。你能创造出怎样的自我，就能展现出怎样丰富的生命可能。这个就是“灵魂出窍”这个词的真正的含义。你不是要一遍遍地回到过去，回到原点，回到那个你叫做“自我”的家园和港湾。正相反，你要一次次背离你自己，离开家园，去迈向未知的方向。

实际上，“用音乐找回自我”也是萨克斯整本书的最后一章，好像有点总结的意思。这章讲的内容可能接近我们现在所说的“音乐治疗”。比如萨克斯提到很多重度“失智”的患者，比如像那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可能其它方面的心灵能力都退化甚至消失了，但往往仍然能够对音乐有体验，甚至演奏音乐的能力还奇迹般地能够保留下来。比如他讲到一个年迈的音乐家，都88岁了，那你想肯定是眼神不济，言语不清，甚至生活无法自理了，但他在音乐方面的能力却一点都没有退化，甚至还有增强的迹象。那这个也就说明一个道理。就是音乐在我们心灵之中的那种扎根的程度是非常之深的。你有时可能会忘记很多过去的事情，学过的知识，但一首音乐会牢牢地在你的生命里面积淀、扎根很多年，甚至会成为你的人格，你的自我的一个部分。那这个也是人生的奇迹。所以，音乐可以改变自我、可以建构自我，更可以确证自我。

最后我们听一首后摇吧，是Paint the Sky Red的While We Sleepwalk。我们下次再继续一起读萨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