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美国女爵士歌唱家Meredith Monk的Core Chant。她的名字就叫做“僧侣（Monk）”，而她的声音也毫无疑问是当代实验爵士乐中最神秘莫测，最富有灵性和美感的声音。当然，完全把她限定在爵士乐的范围里也是有点狭隘的，虽然她的很多唱片是在著名爵士厂牌ECM出版的，但她自己的艺术创作却贯穿从音乐到剧场的各个领域。很多人也把她视作当代实验戏剧的先驱人物之一。我想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当她的声音一出来的时候，你就会感觉到一种空旷而庞大的空间在蔓延开来。你甚至不需要真实地置身于一个舞台或剧场之中去观看Monk的表演，就纯粹通过声音的力量，就能够一下子打开你整个的灵魂的世界。这是极为奇妙的。当然，这非常符合我们正在读的《声音也能治病》中的一个核心说法，即通过人声的力量来在不同的个体之间实现互动和联结。但Monk的充满灵性的歌声也同样将我们带向这本书的下一个重要问题，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哲学问题，那就是人声到底是怎样实现身体和灵魂之间的互通和联结的？

说声音能够在不同身体之间实现共振与和谐，这并不难理解，但它怎么就进一步导向了心灵和灵魂的维度呢？高曼在第二章中有一个重要的说法“谐音是物质与灵魂之间的桥梁”，自然是一个非常美妙的说法，但到底是如何实现的呢？

首先，如果回到古希腊哲学的时代，这一点倒是不难理解。大家都知道，古希腊哲学可以以苏格拉底为分界点，区分为两个阶段。而前苏格拉底哲学又可以进一步分为两个阶段。一开始，米利都的哲学家们关心的是自然的问题，所以他们会提出“水是万物的始基”，“气是万物的本原”这样的命题，这些基本上都是自然界运动的普遍规律。而到了毕达哥拉斯学派开始，事情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因为毕达哥拉斯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命题，叫做“数是万物的本原”。注意他在这里所说的数并不仅仅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自然数的系列，而同时也包含着形的方面。比如1对应的是点，二对应的是线，三对应的是面，四对应的体，随后也就产生出宇宙间的万物。所以对于毕达哥拉斯来说，10这个数字是神圣的，是宇宙的数字，因为它就是1+2+3+4，也同时就是从点到线到面再到万物。当然，在《道德经》里面也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说法，这里面虽然没有四，但实际上，一方面，四作为重要的空间方位在中国古代的思想体系中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另一方面，至少我们同样在东西方的思想的发端之处看到了数的秩序与万物的宇宙秩序之间的相关性。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关键点。

所以对于毕达哥拉斯来说，数字本身就是神圣的，它是整个宇宙的终极秩序的体现，而这种神圣的秩序同样也可以用声音的方式来表达，那就是音乐之中所体现出来的数字的比例。所以毕达哥拉斯才会有“天体音乐”这样的说法，这当然不是英国作曲家霍尔特所写的《行星组曲》那样的东西，而是真正在天体的运动和音乐的韵律之间找到一种内在的相通，那就是数的比例。换句说来说，毕达哥拉斯的这个说法并不是比喻，而是对他所生活其中的宇宙的实实在在的描绘。在这个宇宙之中，小到人体的结构，大到宇宙天体的运行，一切事物所遵循的都是同样的数学法则。所以他会说“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单弦琴，这样一件单弦乐器伸展在天地之间，弦的上半部分连接到绝对的灵性，弦的下半部则连结到绝对的物质。”（第57页）所以，在毕达哥拉斯那里，科学与灵性，物质与精神，本身就是连通在一起的，因为它们遵循的是同样的法则，它们并没有分裂为两个不同的领域。就像高曼后面所讲的一件趣事。他自己非常迷恋犹太教的卡巴拉中所描绘的生命之树的形状（第67页），后来他突然发现这个形状跟水晶的结构极为相似。同样，水晶可以传递和转换能量，比如声与光；同样，卡巴拉也是物质和精神之间的连接和转换的复杂迷宫。即便我们不了解卡巴拉的深奥哲理，通过水晶这个具体的形象，仍然能够把握贯通于整个宇宙之间的普遍的数与形的法则。

但在今天，在科学与灵性之间的密切无间的联系还能恢复吗？注意我们用的是恢复。因为其实早在古希腊哲学那里，这二者的联系就已经被切断了。比如柏拉图的《理想国》大家至少都听说过，是西方哲学史上最伟大的必读经典。那这本书的主题其实就是“正义”（Justice）。但柏拉图所争辩的正义跟我们今天的理解不太一样，它并不仅局限在政治与社会的领域，而是作为整个宇宙的基本法则。用一句话来概括，《理想国》中的正义之理想就是“各占其位，各司其职”。每个人，每个阶级，每个事物，在宇宙的宏大等级之中都是一个它自身专属的位置，那么它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位置上尽可能良好地发挥自己的功能。比如，人的灵魂有三个部分，欲望，意志和理性；那么对应的是城邦的三个不同阶级，也就是商人，武士和哲学王。每个部分都有自己的法则，都是所追求的不同目的。

所以柏拉图也特别强调了体育和音乐在城邦教育之中的基础地位，因为体育培养的是身体之间的和谐，音乐化育则是灵魂的和谐。二者所遵循的法则也是一致的，相通的。不过，虽然如此，在柏拉图的哲学体系里面，感觉的世界和理念的世界最终是彼此分裂的，简单点儿说，肉体所生活的世界和精神所追求的世界，这两个本是世界的两个不同的部分。这当然也就直接为后来的基督教神学里面关于天国与人间的划分做好了哲学上的铺垫。

不过，我们在这里，结合高曼这本书想说的其实是，从西方哲学的很早阶段开始，身体与灵性就开始发生了一种根本性的分裂，进而，研究身体和物质世界的科学与探索理念和精神世界的哲学也就发生了分离。而毕达哥拉斯将整个宇宙构想为一个巨大单弦琴的美妙理想，其实也就不复存在了。在今天，甚至我们往往觉得灵性与科学是相互敌对的，不是有一个词叫做“去魅（de-spiritualized）”的世界吗，那就是说伴随着科学的发展，所有的灵性和精神的维度都从这个物质的宇宙之中驱除掉了。

那么，高曼这帮子人所大力扶持的声音治疗（或声音修持）真的能够再度恢复这样一种早已失去的联结吗？我在这里很难给出最终的评判。至少有一点是明显的，就是科学的世界图景已经占据普遍的主导地位，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在一个已然“去魅”的宇宙之中探寻或创造灵性的空间，而不能简单地把那些古老的宗教和文化生搬硬套到当下的生活之中。所以，高曼他们搞得一大堆神神叨叨的仪式我是不赞同的，但他最终归纳出的一个公式倒是挺有启示：频率（frequency）+意图（intention）= 治愈 （Healing）。也就是说，声音并不单纯是一种物理的波动，相反，它还可以是情感和意志的最真实的表达。

为什么人声最能起到治疗的功效？因为一方面它近在眼前，无需昂贵的开销和花费；另一方面，人声里面能够最直接地凝聚精神和情感的种种能量。所以今天我们再谈声音的“灵性”，其实不需要一定把它提升到神圣的境界，神秘的体验，而就是强调真情流露即可。一句话，声音如果有灵性，那正是因为它就是你的情感的真实表达。听上去多么简单的一件事，但今天似乎越来越难实现了。我们今天在各种媒体上所听到的声音，要么是程式化的，根本没有什么真情实感；要么是忸怩作态的，它们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俘获、操控你的欲望。你可以想想那些国产电视剧，网络主播的那些voice，就知道真正有“情”的声音在今天是多么的难得 。所以很多人在听到Meredith Monk这样的人声的时候为什么会感动得唏哩哗啦，并不仅仅是因为它美，它好听，而更是因为它“纯粹”。什么叫“纯粹”？就是不搀杂质，不加掩饰，直接从心灵的源泉里奔涌而出。我想，这就是灵性。

所以，在节目的最后我们再听另外一种透着灵性的声音，那就是图瓦女歌手Sainkho Namtchylak的这首Ritual Virtuality，选自那张无比荡气回肠的专辑Stepmother City。

让我们感动一会儿吧。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