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是来自美国三藩市的单人电子团Blackbird Blackbird的这首Pure。黑鸟的音乐是典型的dream pop，也就是梦幻流行，就一直是那种暖暖的，懒懒的，好像在夏日的光线里面轻盈飞舞。听着这个曲子呢，还是让我们继续深入上一次的话题。上次我们谈到音乐对于人生有的时候是弊大于利，比如耳虫这种东西不仅会干扰你的正常生活，还会严重影响你对自我的感知。这次我们换一个角度来谈这个问题。萨克斯老师在书里面有两章的内容很新颖很有趣，而且都涉及到一个可能我们会忽视的现象，就是所谓的“音乐冷感症”。“冷感”，也不是说刻意的不喜欢，而是说生下来就对音乐这样一种艺术或娱乐的形式没有强烈的反应。甚至按照萨克斯记述的那些案例来说，那真的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想说，这些人是可怜的，虽然他们的可怜并非自己作出来的，而是先天造成的。

记得我们在电台趴第二季第一集里面开篇就说，没有音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那么，结合这些音乐冷感症的可怜的病人的案例，我就想进一步地说，你如果对音乐都没有感觉的话，那么你对人生也就不会有太多的感觉了。让我们先跟随萨克斯老师的故事来进入那些音乐冷感症患者的心灵世界。

在第8章里面，他讲述了很多“没有音乐的人生”。读着读着我真的有一点惊诧了。因为在我的印象之中，只要是出色的、伟大的、经典的艺术作品，即便一般人不能理解它们内在的深刻含义，但也肯定能够从感官上有一种直接的触动和反应。就说西方的交响乐，中国的山水画，日本的枯山水，等等等等，很多人可能并不能深入进去，但置身其中，也会觉得快乐，愉悦，惬意。但音乐冷感症患者真的是很奇葩的一群，就是他们其它的感觉可能完全正常，可能也能欣赏绘画，看看电影，但唯独就是对音乐无感，甚至是令人反感，甚至很讨厌。注意我们说的不是噪音什么的，而是那些一般人都认为是很优美的音乐，像莫扎特啦，肖邦啦。

这件事情也挺复杂的。首先是有些人的听觉可能确实有问题，比如萨克斯就举出一个惊人的数字，说真正的音痴在人群之中的比例是百分之五。这个比例其实是很高的。不知道是不是跟文化有关系，也不知道他的数据的权威性如何，反正根据他的统计，一百个人里面就有5个人是完全没有音感。注意不是乐感。乐感是一个比较高级的能力了，比如单靠耳朵就能辨别绝对音高那种。但音感照常理来说应该是大家都有的吧，比如一个声音比另外一个声音高这种，大概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能力吧。但萨克斯说的恰恰就是，很多人，其实是很多很多人，是音感完全缺失的。像萨克斯讲到的一个小女孩，她甚至连国歌都听不出来。那个真的是囧了。你想想在什么仪式的时候，大家一听到国歌都起立了，就你一个人傻傻地在坐在那里。

当然，音痴的人虽然占了百分之五，但毕竟还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是正常的吧。至少国歌是听得出来的。不过音感缺失还有稍微轻一点的症状，大家日常生活里面大概会比较常见到。比如节奏感不好，像有的小孩子，听着音乐做广播体操，就怎么都对不上点儿。还有更多的就是跑调吧。不一定是五音不全，反正就是唱着唱着就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还有很多奇葩的案例。比如“音色辨识障碍”。我们听音乐的时候，很多时候的快乐是来自五彩缤纷的音色的变化。所以为什么单单是听一首钢琴曲，很多人也会那么如醉如痴，因为好的演奏家就能够在那一排黑色的琴键上面演奏出无穷变幻的音色。《琵琶行》中的名句大家都熟，“大珠小珠落玉盘”那种就是音色变幻的极致。可就是这么美妙的事情，很多人就是无感。萨克斯讲到的一个人，就觉得听肖邦的钢琴曲就像单单是听到“敲打金属板”的声音。当然，著名钢琴演奏家霍洛维茨的段子大家也知道，说他硬是能在琴键上砸出非常具有金属质感的声音。但那个恰恰是能够制造音色变化的大师。像这位病人，他听什么钢琴曲，就像是隔壁装修的时候在敲钉子。你想这个是多苦闷的一件事情。

由此就出现了一种非常极端的情况。就是很多人会觉得听音乐对于他们来说不仅是无感，而且是很烦人的一件事情。要是你听什么音乐都像是装修的声音，那这个世界可能还是安静一点为好吧。因为音乐对于你来说，不仅是无感的问题，而且是“无意义”的。你肯定不希望生命里面充满了太多混乱和无序的东西。就像萨克斯有一次接到一个读者叫弗朗茨的来信，说他听音乐的时候“往往会觉得痛苦不堪。我只觉得耳朵涌进一堆噪音，像是听见婴儿啼哭。音乐只会让我难过，折磨我的神经，让我想起一些刺耳的声音。”你觉得这个可能只是零星的，偶然的事件，但萨克斯举了另外一个例子就很有说服力了。这个就是文学大师纳博科夫纳博科夫。没想到他就很讨厌音乐，他说“很遗憾，音乐对我来说只是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声音，让我有点不舒服。”不过呢，人家纳博科夫可是通感大师，单靠文字就能激发各种感觉了，听不听音乐也无所谓了，完全不影响他的艺术创造。

不过接下来我们还是要想一想，这种音乐冷感症除了是一种很令人惋惜的病症之外，它到底揭示出的是生命的一种怎样的缺失状态。一句话，冷感症患者除了缺失了音感和乐感之外，还缺失了什么重要的、关键的东西？缺失了什么对于生命来说至关重要的要素？为什么我们尤其要说，缺失了音乐的快乐，可能你就缺失了人生最为重要的快乐？

萨克斯提出的两个论点是很有启示的。首先他说，音乐的快感，很多时候是一个非常综合性的作用。就是说，你光张开耳朵还是不够的，甚至是你光有正常的感觉都是不够的，因为欣赏音乐，感受音乐，需要“涉及的元素很多，包括感知、解读以及声音与时间的整合。”具体怎么整合的，这个我们不去深入探讨，但至少说明一个问题，就是音乐对于我们的生命来说如此重要，就是因为它动用了我们的各种各样的能力，感觉，理智，情感，体验，意志等等，然后把它们贯穿在一起，形成一个连贯的整体，一个连续的运动。在描述人生的时候，我们常常用两个典型的形象，一个是说描绘人生的画卷，一个是说谱写人生的乐章。那就是把生命跟图画和音乐进行比拟了。但显然，你把人生比作图画是不太恰当的，因为一幅画，不管怎么复杂精细，那毕竟还是静止的，扫一眼就能捕捉个全貌。你肯定不希望你的人生是这样的。但我想你应该会希望你的人生更像是一首音乐，有开端，有发展，有高潮，有结尾，不断的流动，生生不息，绵绵不已。所以音乐对于生命来说为什么这么重要呢，那正是因为，你在音乐里面感受到了和自己的生命非常非常相似的一种流动的状态。聆听一曲音乐，就像是亲身地感受、经历一场生命。

我们常说在人的身上，有三种最基本的能力，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知，情，意。知就是认识的能力，能够进行抽象的思考，能够认识世界的普遍规律。情就是情感了，它更贴近人的感觉和肉身，与外部的世界和对象之间也有更为直接的关联和作用。意志有点复杂，它一面接近认识，但又明显带有情感的特征。不过简单说，意志就体现在人的选择，决断等等行为之中，它是人内在的一种精神力量，能够为行动提供一个方向，一个动力。

这么说来，音乐之所以美好而且必要，那正是因为聆听音乐，需要你动用知、情、意各种能力，由此既激发了你的情感，又增强了你的意志，进而让你对生命对世界有了更为完整深刻的认识。这么说一点都不玄。相反，你读读萨克斯在书里面讲的好多故事，都会觉得，音乐是在理性与感性之间起到关键的沟通协调作用的要素。比如，很多科学研究都表明，听古典音乐对提升孩子的认知能力是有帮助的。不是有那个段子，说是给番茄听莫扎特都能长得特别好。这个肯定是夸张了。但萨克斯记载的很多数据确实也是有根据的。

这件事情还可以反过来说，就是当你某一方面特别突出的时候，可能就确实不会太喜欢音乐，因为音乐的作用就是在人的能力各方面之间建立起平衡。所以你明白纳博科夫这样的奇才为啥不喜欢音乐了吧，因为他的文字能力太强了，强到其它方面的能力——无论是认识还是感觉——都完全没有办法发挥本来的作用。这个时候听音乐对他就是干扰。因为他所有的能力都集中在文字上面了。他的书的后面还提到达尔文，提到美国哲学家威廉•詹姆士，提到弗洛伊德，等等，你看这些大学问家真的都对音乐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那也就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已经完全被吸引到哲学思考上面去了，音乐这种玩意儿可能那就是可有可无了。甚至弗洛伊德自己还说，他对音乐是“敬而远之”，因为怕音乐影响自己的思考。

所以你看我讲了那么多期的音乐，那么喜欢音乐，就说明可能我自己还没那么投入哲学思考吧。开玩笑了。最后还是来一首梦幻流行，这个是Oeil（眼睛）乐团的《草莓奶昔》，大家甜蜜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