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没错，就是5秒钟的寂静。本来确实想录一期节目，10分钟就完全是寂静，但想想还是作罢了。一是怕被投诉，二呢，在我生活的环境里面，真的要找到10分钟的寂静，那还真的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不过，咱们开头就5秒钟的寂静，你估计也已经按捺不住了吧。我就问你，刚刚5秒钟，你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波动和波澜？你有没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按错了按键，打开了一个错误的app，大概不是中读，可能是另外一个图标跟它很像的应用。甚至说你有没有一种冲动，想要砸掉手机，检查里面的线路是不是出了啥问题。

我记得很早之前，咱们做过一期节目，专门讲约翰·凯奇的寂默（silence）这个概念。不过那一期是有点太思辨，甚至玄奥了。这一期我们想具体地结合几本很赞的散文著作聊一聊对寂静的聆听。一句话，这次我们的重点在体验，而不是哲学。选择这个题目，其实也是想换换口味。之前我们都是在读萨克斯老师的那个书，虽然也每每有些深刻的共鸣和启示，但毕竟里面谈的很多（应该是全都是）精神病幻的案例。这个多少让人有些误解。是不是只有脑子不正常的人才能真正懂得聆听音乐？甚至说，是不是只有发疯的人才真正有“灵魂”？

所以这一期我们回到正常的生活，回到人间。首先我就想说一个很简单明白的道理，想来大家都能认同。就是真正能够让你体验到灵魂的状态的音乐和声音，往往是安静的，是宁谧的。俗气的流行音乐让你的灵魂疲惫，大分贝的噪音又让你的灵魂不安焦虑。只有寂静的声音，往往能够和你的灵魂引起一种共鸣。说句实话，这样的寂静体验在如今的都市里面是越来越难以寻觅了，甚至在人工化很严重的风景区也基本上难以实现。所以它往往需要我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去不断地探索，去不断地尝试。大家知道，董其昌老师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后面还有一句很经典的话，那就是“脱去胸中尘浊，自然丘壑内营。”这个道理就更清楚了。之所以要不断的读书，不断的行走，不是为了充实你的朋友圈，吸引别人来点赞。也不是因为别人都读了，都走了，然后你自己不读不走就觉得心里不安。

这些都不对。董老师的意思是说，读书和走路都是修习，最后要实现的是不断清除内心的那些世俗的污垢，然后心灵之中的山水明朗地呈现出来。所以，那些天天抱着本书读，天天在携程上面搜打折机票的朋友，他们忙忙碌碌地看到的不过只是沿途的风景。但真正的风景是要在心灵之中去营造，去敞开的。这个内心的风景，我觉得正是寂静。

所以今天我们一起来分享几本书，真的能够以文字和旅行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营造出内心那一片纯粹的宁静的风景。其实这样的书真的是太多了。最典型的当然是中国古代的诗文。诗词就不用多说了，这方面的佳作简直是浩如烟海，大家自己慢慢去参悟吧。游记也是一个重要的门类，从《桃花源记》一直到桐城派，也足够你用一生的时间去深入阅读了。这里我们就提几本最近的著作，大家可以关注。当然不是安利，是真的很精彩。

一本当然是我们早就提到过的《一平方英寸的寂静》这本书。这本书的主旨其实是环境保护。噪音作为当今世界上愈演愈烈的一种污染，当然也是需要我们联手来对抗的一个时代的顽疾。这些自不待提。书里面有趣的恰恰是标题里面的这个说法，“一平方英寸的寂静”。你可能觉得这仅仅是一个隐喻，一个说法。就好像我现在对你说，让你自己在心里保持两秒钟的寂静。可能我真正的意思只是说，你太烦了，自己旁边凉快一点去吧。但两位作者写这本书可并不是仅仅说着玩玩，相反，整本书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一部寻找寂静的真实旅程的记录。这件事情其实挺有意义的。在生活里面，我们很多人觉得烦，觉得吵，就会安慰自己，过一会儿就安静了，再吵的声音也不会一直持续的吧。但对于这两位作者来说，这样的态度就太将就了。而人生是不能将就的，不应该妥协的，你想要寂静，寂静对于你来说是如此的重要，那你就应该主动地踏上旅途，去寻找，去发现。这本书就是讲这样一个充满波折和挑战，但也充满着无限的刺激和喜悦的探索的过程。其实读到最后，你反而会觉得，那个接近寂静的密林深处或许真的存在，但它绝对不是这场探索的唯一目的。真正的目的，就是不断地在行走在路上，然后让自己的耳朵不断地变得清净，让自己的心灵不断地变得宁静的过程。这个恰恰就是中国古人的智慧。胸中的丘壑，内心的山水，并不是什么最终要达到的目的。相反，它就是在读书和行走的过程里面一点点，一步步地描画出来，呈现出来。

一句话，真正的寂静，就是世界从吵闹到安静，心灵从污浊到纯净的这样一个转变的过程，这样一个净化的历程。所以书里面有一段话很有启示，它提到了两种寂静（第38页）。一种是“内在寂静”，这个说实话是一种天赋，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所以这个其实真的是“灵魂层次”的事情。有的人生下来气质就很安静，不大容易收到外部世界的干扰。我这里说的不是那种很麻木很呆萌的人。我说的是灵魂的宁静。记得有一次参观章太炎故居，说他小的时候就很有天赋，不是仅仅聪明，而是特别有定力。说是一大家子人都在房里打麻将，然后小章太炎就坐在旁边看书，一点儿都不受干扰。注意不是看抖音啊，人家看的可是圣贤书。要是我，那肯定是死也看不进去了。赶紧夺门而逃吧。

不过呢，这样一种内在的寂静虽然是天赋，很难得，但我们平常人还可以通过努力和探索去获得那种“外在的寂静”。那其实就像是“一平方英寸的寂静”那样，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很罕见的一块安静的地方，然后你在那里不仅重新找到了自己，也重新找到了世界。你可以想像，在一个吵杂的城市之中，其实你和他人、和世界之间是没有什么真正的沟通和联络的。你整天在忙忙碌碌，是没错；但很多时候你做完手边必须要做的工作之后，就想一个人自己呆着。为什么呢？因为你觉得周围各种人和物都在侵占你的空间和时间。这样的世界对于你来说是一种干扰，是一种阻碍，甚至是一种侵害。

但如果你真的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一平方英寸的寂静”，我觉得那个意义甚至胜过家园。家园对于你可能只是庇护，只是慰藉，但这样一块寂静的空间，它能够让你重新找到和世界之间的失落的联络。让你重新爱这个世界，爱这场生命。所以这就是戈登和约翰这两位作者写这样一本书的真正的用意。他们不是在兜售景点，但他们确实在很大意义上是在传授秘籍。书中有一个场景讲到了一块“聆听之石”（第181页）。那么，坐在上面聆听到底有什么神秘之处呢？其实很简单，就是一种无比专注的状态。我觉得这恰恰就是最接近灵魂体验的状态吧。什么叫做灵魂呢？很多人会觉得是一件很玄乎的事情。但我觉得没那么复杂。说点简单直白一点，当你能够真正专注于自己的内心，能够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我觉得那个就是很强烈的灵魂的体验吧。因为所谓的灵魂，不就是你最内在最终极的心灵的港湾吗？

所以为啥我们要说寂静就是灵魂的音乐呢？那也无非就是说，只有在寂静之中，心灵才能实现真正的专注，你也才能真正找到自我。所以就想到了另外几本探索寂静的书。一本是法国人泰松写的《在西伯利亚森林中》，我记得还获了那一年的傅雷翻译奖。这个是法语翻译界的最高奖项，所以这本书的文字是绝对值得玩味的。不过呢，书里面的意境其实和我们今天讲的意思是非常契合的，那就是宁静就是一种心灵转化的历程。

泰松在书的一开始就用了“逐渐蜕化”来描述这个过程。什么是蜕化呢？你可以想想蝴蝶从蛹中脱身而出的状态，这个就是蜕化啊。所以你想泰松为啥要躲到冰天雪地里面去，为啥要冒着各种艰辛去隐居，就是为了真正经历到这样一个完整的历程：“我经历了冬春，感受了幸福、绝望，以及最终的平和。”无独有偶的是，戈登和约翰在书里面也提到了，英文里面的peace既是和平，其实又有非常鲜明的心灵的宁静（quiet）的意思。在一个peace的环境里面，你也最终实现了peaceful的生命。最后，我们不妨一起读一段泰松在进入平和状态的寂静聆听体验：“夜晚是一个消亡的梦。接近八点时，浪漫梦想的所有元素都在我的门外铺陈开来：沉睡的水，衣衫褴褛的雾气，彩粉着色的骤风，飞翔归巢的鸟。大自然掠过媚俗的边缘，但从不陷入其中。”是的，这一刻你值得丢弃书籍，聆听内心的寂静。

最后我们还是听点声儿，放松一下吧。就是一首电子，Vince Forwards的Lawless Pea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