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苏泓月。

天授元年（690年），武则天登基大典当晚，举行宫宴庆贺。她年幼的孙子孙女们组成娃娃歌舞剧团，在宫宴上尽展其才。先登场的是五岁的卫王李范（686—726年），他头戴假面、手执兵器演出《兰陵王》，虽然小小年纪，却十分稳重地念出开场白：“卫王入场，咒愿神圣神皇万岁，孙子成行。”接着是六岁的楚王李隆基（685—762年），男扮女装演出《长命女》；十二岁的宋王李成器（679—742年），演出的剧目是《安公子》。最年幼的是代国公主李华（686—734年），当时她只有四岁，与姐姐寿昌公主对舞于西凉殿上。

他们都是唐睿宗李旦（662—716年）的子女，这场充满童趣的宫宴，被记录在代国公主李华的墓碑上，让后人知道，唐宫夜宴不只有腥风血雨，曾经有过天伦之乐。不出三年，当万象神宫奏响神宫大乐时，九岁的李隆基（685—762年）正经历着父亲李旦被软禁、母亲窦德妃被秘密处死的悲惨童年。李旦是历史上惟一一位两次登基，最后安然在宫中度过晚年的傀儡皇帝。作为他的第三个儿子，李隆基是在苦难中成长，在政变中成熟，在音乐中终老的人。

唐睿宗延和元年，公元712年，27岁的李隆基通过禅让，在长安太极宫称帝。第二年，杀太平公主，消灭最后的反对势力，改年号开元。如果他的人生是一部电视连续剧，自此开始，他的剧情风格就从冷酷肃杀，变得浪漫疯狂。

▲北宋 李公麟 明皇击球图卷（局部）

辽宁省博物馆藏

从中国音乐史的角度，我们应该介绍唐玄宗为梨园祖师，宫廷音乐的改革者，实验艺术的创造者。由于他对音乐极度痴迷，并怀有巨大热情，他用实际行动说明音乐应该活在当下，吐故纳新，音乐才能有属于自己的格局和前途。

上一节，主要介绍初唐时期宫廷音乐的建立，从唐开国到玄宗期间，宫廷音乐机制没有太大变更。这一节，我们将介绍李隆基这位音乐皇帝怎样实行宫廷音乐的改革，并亲自参与到音乐创作事业中。

唐玄宗如何修改《十部乐》？

在贞观时期宫廷宴享的《十部乐》被唐玄宗分成两个部门：站着演奏歌唱的是立部伎，人数多，在室外表演，所用到的舞蹈演员，少则六十四，多达一百八十位；坐着演奏歌唱的是坐部伎，人数很少，安排在室内表演，跳舞者，少则三位，多不过十二位。

▲盛唐 阿弥陀经变乐队

敦煌莫高窟第445窟南壁

此为幢幡式高台上的立部伎，画面中左右相对各六人，这是左侧一组，所演奏的乐器有：横笛、箜篌、五弦直项琵琶、排箫、箜篌、笙、横笛。

立部伎，是初唐宫廷里大场面的集体舞表演，共有八部。六部是从唐太宗到武周时期的旧乐，另外两部是《太平乐》和《光圣乐》。《太平乐》表演舞狮子，可能创作于唐玄宗时期或者唐太宗、唐高宗时期，这几朝都有西域向大唐进献狮子的记载。音乐形式从天竺（今斯里兰卡和印度）传来，狮子由动物毛皮制成，人站在里面腾跃跳动，活灵活现，这些人叫“狮子郎”，一列大约12人，分列在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所以舞蹈又叫“五方狮子舞”；还有两个人，手里拿着红拂子扮演驯兽师，指挥舞蹈动作，一百四十人在旁边大合唱《太平乐》，音乐用以鼓为主的龟兹乐。最后一部是《光圣乐》，很可能立部伎中只有这一部是唐玄宗创造，在《上元乐》、《圣寿乐》的基础上形成，主要为了歌功颂德。从配置上看，唐玄宗对立部伎较为随意，主要借用过去的音乐。但是他把《破阵乐》阵容扩大，用几百名穿着锦绣衣的宫女擂击战鼓。还在乐舞中设计真大象入场，让大象的舞和音乐鼓点协调。

坐部伎共有六部。太宗时代的《䜩乐》排首部，接着三部是武则天时期的旧乐。还有两部《龙池乐》、《小破阵乐》，都是由唐玄宗创作。《龙池乐》被纳入雅乐，它用十二位舞者，戴着莲花冠，而莲花是水神的象征。《龙池乐》是基于一个祥瑞而作：龙池在长安兴庆宫，原先叫隆庆坊，是少年李隆基的旧宅所在地，宅南因雨水泛滥，凝聚成一座池塘，看风水的人说这是异兆，后来李隆基当上天子，避“隆”字讳改名为兴庆坊，并修建兴庆宫，池水上方常有云气，时而出现真龙，故唤龙池。《小破阵乐》用了四位穿着金色甲胄的舞蹈者，脱胎于之前的《破阵乐》，但词曲都是李隆基新写的。

无论立部伎还是坐部伎，多数使用龟兹和西凉乐，外来音乐和汉族音乐融合得自然无间。坐、立两部和雅乐，一直归太常寺管理，该机构总称大乐署。太常寺的鼓吹署负责仪仗音乐。初唐，太常寺设置内教坊，负责音乐教习工作，老师和学生都需要考核。在唐玄宗的整改下，坐部伎里学不好的去立部伎，立部伎里学不好的去学雅乐。宫里还有散乐、百戏表演，包括舞剑、跳丸、走索、长竿各种杂技，它们属于䜩乐的大系统，也归立部伎，由于是站在堂外庭前空地上表演，所以立部伎里，有人负责歌舞吹打，有人负责杂七杂八的事。后来，白居易有一首讽刺诗写：“立部贱，坐部贵。坐部退为立部伎，击鼓吹笙和杂戏。立部又退何所任，始就乐悬操雅音。”（《立部伎》）

▲元 任仁发 张果老见明皇图卷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唐代的宴会是什么样？

唐玄宗时代宫廷里的盛大宴享往往在勤政楼，它的不远处是花萼相辉楼。花萼相辉楼是李隆基为安抚兄弟们建造，让兄弟们过着富贵娱乐的日子，远离事端和政治。两楼呈现曲尺形，就是Ｌ型。楼前共享一个宽阔的大广场，离长安市民居住区非常近。重大国宴在这里举行，逢年过节也在这里赏花灯，欣赏歌舞百戏，与民同乐。

通过不同的史料记载，我们可以拼凑出大概的过程：

宴会前一天，天还未亮，金吾卫引驾，北衙四军列陈仪仗，旗帜高扬，灯火通明，宴食齐备。待到天亮，文武百官、皇室贵戚、诸王和诸部族的酋长一起前来朝拜。唐玄宗已经端坐在勤政楼，两边是仪仗扇，面前有垂帘，到吉时，垂帘打开，皇帝接受朝拜，大家随即就坐。太常开始击大鼓，声震城阙。太常卿引雅乐出场，唐玄宗因禅让得位，所以先奏文舞，再奏武舞。重要的仪式后，是成套的大型歌舞表演。协律郎担任指挥，手举麾节，引导音乐进退起止，这部分经常杂入当时流行的胡乐。接下来，是他最喜欢的“蹀马之戏”（舞马），不仅有马戏，还有大象、犀牛的表演。《散乐》排在最后，散乐是歌舞百戏的统称。其中一些是宋元戏曲的前身，还有一些是说唱表演，如俳优戏，就是滑稽戏，与后来的相声也有不可分割的关系；还有各种杂技和当时流行的幻术表演，这些表演结束，宴会也就接近尾声。

舞马表演，于南北朝时从西方传入，兴盛于唐代，特别是玄宗朝。将上百匹进贡良马经过专门训练后，表演时的场面非常壮观。比如，每年的八月初五——唐玄宗的生日叫作“千秋节”，他都设宴勤政楼，楼前进行舞马表演，被金银珠宝装饰的马，华丽出场，随着音乐奋首鼓尾。马还能做各种惊人动作，如空地上放置一张三层的榻，人乘马而上，腾挪跳跃，旋转如飞；或者让大力士举起一张榻，马在榻上翩翩起舞。左右两边，奏乐歌唱的乐工都是精心挑选的美少年。音乐《倾杯乐》是流传已久的宴席劝酒歌，在唐代经过不少文人大臣的填词，唐玄宗将它用在舞马表演中。这一朝，有一个文臣张说（667—731年），他有六首《舞马词》和三首纳入乐府的《舞马千秋万岁》存世，对当时的情景有真实的记录。他在诗里记录过一个高难度动作：“屈膝衔杯赴节，倾心献寿无疆。” 舞马献寿，马儿嘴里衔着酒杯，屈膝向皇帝祝寿。陕西历史博物馆藏有一件唐代银壶，壶身是扁圆的，造型仿北方游牧民族盛酒的皮囊，两面各有一只舞马，口衔酒杯，表现的正是这一场景。

▲唐 鎏金“舞马衔杯祝寿”纹银壶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教坊与梨园

李隆基登基不久，开元二年（714年），在西京长安和东京洛阳两处各设两座教坊，不受太常寺管理，由宫廷派教坊使直接领导，教习日常宴饮娱乐的歌、舞、散乐。长安两座教坊分左右，右教坊在光宅坊，以歌为主；左教坊在延政坊，以舞为主。左教坊出了一位著名的公孙大娘，擅长剑舞，豪荡四方，书法家张旭（约675—约750年）观看了她的表演，竟然从行云流水的动作中悟通了草书之道，从此挥毫如流星，落笔走龙蛇。东京洛阳两教坊，都在明义坊，水平稍微差一些。不管是哪个教坊，表现平平的女艺人，称为“官人”，出色的称为“内人”，在演出时，内人列在最重要的位置，离皇帝近，所以又叫“前头人”。她们居住的地方是宜春院。唐玄宗还从平民中征出色女子进入教坊，学习琵琶、三弦、箜篌和筝等弦乐器，但她们不擅歌舞。

体制改革之后，宫廷音乐的质量有了把握，唐玄宗又创立了梨园，一个高等音乐研究机构，专门研究䜩乐大曲中的法曲，叫法部。大曲有歌有舞，是成套的大型歌舞表演；法曲也是大曲，形式和大曲相同，但是音乐风格和所用乐器接近汉族清商乐，如道教风格的音乐。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唐玄宗专设胡部，从此“梨园法部兼胡部，玉辇长亭复短亭”。（刘筠，《明皇》）胡部以西凉府进献的西凉乐为主，称为“胡部新声”。凉州是一个重要交通枢纽，各族文化这里汇聚，胡部乐器以丝竹为主，有琵琶、五弦、筝、箜篌、筚篥、笛、笙、方响、拍板，协奏时，加上各种鼓、铜钹一起合上点子，伴着唱歌跳舞。天宝十三年，胡部与法部合并，凉州地区盛行的《胡腾舞》，康居国进献的《胡旋舞》，还有天宝九年被唐朝所灭的石国传入的《柘枝舞》，都属于胡部，石国相当于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一带。从这时候直到晚唐，胡部新声在宫廷音乐中占了很大比重。王昌龄（698—757年）曾在长安参加过一次唐玄宗的千秋节宴会，他说：“胡部笙歌西殿头，梨园弟子合凉州。”（《殿前曲二首》）

▲盛唐 苏思勗墓东壁乐舞图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据墓志铭，宦官苏思勗卒于唐玄宗天宝四年，终官银青光禄大夫行内侍省内侍员外，官从三品。中间舞者正在表演胡腾舞，深目、高鼻、虬髯，鲜明的胡人形象，如唐代李端《胡腾儿》诗中形容“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两侧乐队为他伴奏，有立有坐，乐器有四弦曲项琵琶、笙、铜钹、横笛、拍板、箜篌、筝、筚篥、排箫，另有两位挥手打拍子者，手中无麾，应是伴唱者。

梨园有男有女，男性从太常寺的坐部伎里选出。梨园名称也源自男性在长安西北禁苑的教习排练场地——梨园。女艺人从宫女中选出，她们的教习排练场地在宜春北苑。这是宫中禁院的梨园，男女各有数百。另外还有两个梨园，一个属于长安太常寺，叫“梨园别教院”，有数千人；一个属于洛阳太常寺，叫“梨园新院”，约有一千五百人。所以，唐玄宗一共开设了三个梨园、四个教坊。通常说的“梨园”，指的是宫里而非太常寺。乐器以丝竹为主，唐玄宗经常亲自教习，练习中难免声音相错交杂，但只要有人出错，他马上能听出来并立即纠正，是一个非常严格的教官。艺人是皇帝的亲传弟子，所以号“皇帝梨园弟子”。

只要唐玄宗写了新歌，就先由宫里的梨园试奏；艺人们编写的曲子，由长安的太常梨园别教院试奏；洛阳的梨园新院，主要学习表演民间的俗乐。宫中的梨园还有一个“小部音声”，一共三十个人，是个少儿班，年龄都不到十五，学习歌舞和器乐演奏。有一次在骊山长生殿杨贵妃的生日宴上，小部音声的乐长演奏了一支新曲子，因为还未来得及命名，恰逢南海进贡荔枝，曲名便叫《荔枝香》。

唐玄宗会击羯鼓，他为了练打鼓，打废了三四个柜子的鼓杖。此外，还擅吹笛箫、筚篥，安禄山（703—757年）在范阳任节度使时，一路行贿，曾经一次进献数百支白玉箫，放在梨园。唐玄宗创作《紫云回》，这是一支笛曲，曲成之后，当时的吹笛高手李謩偷偷学到这支曲，故意在圣上能经过的地方吹奏，令玄宗惊为天人，把李謩召入梨园法部，从此他声名鹊起，独步长安。大唐第一女歌手许和子，是宜春院的内人，玄宗赞她“歌直千金”。她或许是那个时代嗓音最亮的花腔女高音，相传每逢高秋朗月，她在殿阁高台上为皇帝歌唱，清喉婉转，声音直上九霄，圣上有一回召李謩为她的演唱伴奏，凤鸣龙吟般的笛声，直追清远嘹亮的歌声，高音飚得惊天动地，最后曲终管裂。当时梨园出了不少杰出音乐家，例如，排箫演奏家郑伦，他的高超技艺被中唐诗人施肩吾写成诗篇：“喃喃解语凤凰儿，曾听梨园竹里吹。谁谓五陵年少子，还将此曲暗相随。”（《赠郑伦吹凤管》）

▲中唐 经变画中的击鼓场景

敦煌莫高窟第154窟北壁

画面左一乐伎以手拍击腰鼓，左二乐伎以两槌敲击腰鼓，左三乐伎演奏的是羯鼓。羯鼓平置于小牙床上，较腰鼓短、且鼓身宽直，如唐人南卓《羯鼓录》形容其状“如漆桶”，其声“焦杀鸣烈”，以两槌左右敲击。

《霓裳羽衣曲》背后的故事

梨园法曲中最著名的是《霓裳羽衣曲》。它初创于开元年间，唐玄宗登三乡驿游玩，远望女几山时（古人席地而坐，靠一个类似扶手椅子的上半圈即“凭几”撑着身体，相传东晋葛洪在这里靠一件白桐木的凭几修道成仙），忽然产生神游月宫、聆听仙乐的幻觉，便用道调写了《霓裳羽衣曲》。这里唐朝与道教的渊源不得不提，根据《新唐书·礼乐志》，李氏夺江山后，一直尊老子李聃为圣祖，给自己找了个尊贵的出身。在唐高宗时期，他命乐工白明达制道调，创作道教音乐。根据《唐会要》的记载，道调用的是“林钟宫”。杨玉环（719—756年）本来是寿王的妃子，为了光明正大地转换身份，她曾被送到道观，法名杨太真。《霓裳羽衣》的首演在天宝四年（745年）八月，从道观还俗的杨玉环在长安大明宫凤凰园被册立为贵妃的庆典上表演。后来，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献佛乐《婆罗门》。九年后，天宝十三年，玄宗在太清宫下诏，宣布《婆罗门》曲正式纳入法曲《霓裳羽衣》，汇编成全新《霓裳羽衣曲》。这里要注意一点，《婆罗门》曲是商调，改合成《霓裳羽衣曲》后，属黄钟商，时号“越调”，它是古清商乐的曲调。这是前所未有的道教音乐与佛教音乐、中原音乐与西域音乐的融合，唐玄宗更是下诏将“道调、法曲与胡部新声合作”，法部与胡部合并，统治了宫廷的䜩乐。

不想第二年（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长恨歌》）。唐玄宗携杨玉环逃离长安，往西蜀地奔命。至马嵬坡，军将在败阵中，怒杀杨国忠（？－756年），胁迫唐明皇诛红颜，正军威，于是杨玉环被迫缢死在西门外三门佛殿的柱梁上。白居易（772—846年）曾经在元和年间，陪侍唐宪宗（778—820年）观赏过这支法曲的表演，他将整部曲章完整地记录下来，给我们留下珍贵文本《霓裳羽衣舞歌》。

宋人周密考证全曲共三十六段，按照白居易的词，可以看到它的大概结构，第一部分是“散序”，仅是乐器演奏，有磬、筝、笛、箫，音声迤逦，悠扬婉转。“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初始有散序六段，“未动衣”说明开始没有表演，表演者穿着装饰鸟类羽毛的衣裳，像云中乘鸾骑鹤的仙女，还没有起舞。接下来是“中序”，这部分是优美的慢舞，“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中序有十八段，是抒情的慢板，舞蹈开始随着节拍渐入佳境，有舞，有歌；最后一部分叫“破”，音乐的节奏紧密跌宕，“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破一共有十二段，先是长段舞蹈，速度越来越快，在急烈高潮时，如翔鸾收翅，忽然歌声唳鹤，长引一声结尾。

有一次，白居易坐船去洞庭湖，“出郭已行十五里，唯消一曲慢霓裳。”（《早发赴洞庭舟中作》）船上有丝竹音乐，打发时间，如此结构复杂的一部大曲完整地演奏下来，大约要船行十五里地的时间，约一个小时。

随着李唐王朝的衰败，《霓裳羽衣曲》在兵荒马乱中零落四方。传说，曲有余音，南唐后主李煜（937—978年）得到过这部大曲的残谱，因为残缺不全，他的皇后大周后（936—965年）和乐师曹生根据谱子，重新把它补完整，所以和原曲不同。后来金陵城破，李煜下令将其焚毁。到了南宋，姜夔（1154—1221年）在乐工的旧书中发现《商调霓裳曲》的谱子十八阕，这就已经在一代一代的流传中发生变化了，只有曲谱没有词，他将它收录在《白石道人歌曲》中，记谱方式采用俗字谱，才勉强让我们窥见一些模糊的片断。他说这些散谱“音书闲雅，不似今曲”。这些谱子应该是霓裳曲的中序，他为第一段填了词，其中有“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王云五编《白石道人歌曲》卷三《霓裳羽衣中序第一》（影印本）

商务印书馆，一九三九年十二月版

梨园的没落

我们再回到梨园，梨园是唐玄宗自己营造的音乐世界，所以它不像其它宫廷音乐机构。宫廷音乐担负政治功能、或是满足常规宫廷娱乐的需要，会一直存在。即使安禄山曾经让他的部下将长安宫里的乐器、乐伎全部迁到洛阳，到唐肃宗（711—762年）收复东西两京，很快礼仪使太常寺就会把宫廷音乐重新恢复起来，但是梨园却自生自灭。安史之乱后，梨园缺乏管理，慢慢地瓦解。

唐代宗（727—779年）时期，大历十四年（779年）五月，梨园乐工三百人被遣散离宫，流落民间。当年沉香亭畔牡丹开，唐玄宗乘照夜白，杨玉环乘步辇，共赴赏花宴，李白（701—762年）接御旨创作了三首《清平调词》，十六位梨园弟子丝竹伴乐，唐玄宗吹着白玉笛，杰出的音乐家李龟年（698—768年）手执檀板唱出“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李龟年晚境凄凉，“头白江南一尊酒，无人知是李龟年”（戴表元，《感旧歌者》）。安史之乱后，他流落江南，于画舫卖艺为生，传说在牡丹花开的时节，他思念长安，拍着檀板，以歌倾诉忧苦，但人们不知道眼前这个落魄老头竟是一代宫廷名伶。这也是大唐最后数百位梨园弟子共同的命运。之后各代宫廷不设梨园，而“梨园”这个词却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作为一种追念，在民间渐渐成了戏曲班子的别称。因此，经常说戏曲行是梨园行，唐玄宗是梨园祖师。

唐代音乐在开元盛世发展到顶峰，又在安史之乱后，进入不可遏制的衰落期。宋代王安石（1021—1086年）有诗“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凤凰山》）因为贞观之治的优良基础，才有开元盛世的繁荣景象，大唐音乐的极乐之宴。《新唐书》说：“天宝后，诗人多为忧苦流寓之思，及寄兴于江湖僧寺，而乐曲亦多以边地为名。”这时期的乐曲，名字多是《凉州》、《伊州》、《甘州》，这些曲名不是天宝时期才有，而这个时期人们的倾向。有一首入乐府的民间歌辞《凉州》：“朔风吹叶雁门秋，万里烟尘昏戍楼。征马长思青海北，胡笳夜听陇山头。”

安史之乱后，唐代文人意识到，音乐应该为独立的个体生命发声。唐代音乐家认识到，音乐其实可以和自然界的云谷天籁相谐，这些都是在经过繁华与伤痛之后重建的音乐思想。虽然社会混乱，藩镇割据，战乱频仍，但音乐即使受创伤，也会有自己生长的方式。乐人流落民间，乐器在民间得以传播发展，延续生命。

本节内容就讲到这儿，涉及的一些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中，我们聊一聊安史之乱后宫廷音乐人的走向，以及文人对于音乐的意识觉醒。我是苏泓月，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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