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恺泓：@姜宇辉 老师您好！请问“艺术终将被宗教和哲学所取代”是怎么回事呀？

姜宇辉：这个是黑格尔在《美学》中的论断。他将精神的发展区分为从艺术到宗教再到哲学三个阶段。在艺术中，精神还是不自由的，因为它还需要感性为中介才能认识、表达自身。但感性的东西从根本上来说和精神的欲望又不符合。因此虽然一开始艺术是精神的重要表达方式，但随后就构成了精神发展的障碍和束缚。

Lilou: 但很奇怪的是中国好像没有按照这个顺序来呀，并没有很成熟的宗教呀？

陈恺泓：@姜宇辉 请问为什么感性的东西从根本上来说和精神的欲望不符合呀？精神的欲望是什么？完全独立地知晓所有吗？感性不在精神的范围之内？

姜宇辉：精神的欲望就是直接、绝对、完全地认识自身，所以它必须最大限度摆脱外部的物质限制，比如颜色，声音。甚至语言需要动用声音，也不是精神的内在媒介。只有抽象的东西，观念的东西才是精神直接与自身沟通的中介。所以哲学是精神的最高追求。当然，这些都是黑格尔的说法。你可以存疑。

小路：精神的欲望就是直接、绝对、完全地认识自身，不是很能同意。

姜宇辉：所以后来20世纪哲学的第一章就叫做“逃离黑格尔”。

合光：@姜宇辉 老师，上次说词与性讲万物之间的关联是怎样的？

姜宇辉：那个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知识型”，主要特征是万物之间是“相似的”，又有四种表现形态：空间上的邻近，镜像，类比，感应。最终将万物无论亲疏远近，都连成一个彼此相似的网络。

陈恺泓：我感觉所有需要认识的对象，精神都是把它当做外部世界的，即便认识自己也是跳出来认识它的；精神最纯粹最直接的状态就是那点能动性，但这个能动性不去经历世界就不可能认识自己因为那样它就不存在就是一个静止的还未发生的东西，抽象的观念上的东西仍然是跟外部世界相连的。精神的欲望应该是创造吧，证明自己存在过。

姜宇辉：嗯嗯，但黑格尔会说精神之所以要认识外物，只是为了经由外部世界更好地返回自身。所以艺术这个阶段是必需的，但只是过渡阶段，必须被超越。艺术是起点，但不是目的。

陈恺泓：那请问为什么第二阶段是宗教呢？@姜宇辉

姜宇辉：因为宗教的本质是对观念的一种信念，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感性表象。比如你在宗教绘画中并非只看到可见的形象，而更是从感性的形象跃向对上帝这个观念的belief。但宗教只是相信观念，但它不能反思观念，更不能创造观念。

合光：@姜宇辉 姜老师，这个现象正常么？是大多数人会有的，还是某些弱质个体特有的？比如哲学书一开始读，精神和现实间就产生某种割裂，看的到世人的普通，都是普通人，俗世凡人。看到这些理论，看不懂的时候焦虑，看明白些了又觉得欠缺和不能折服，就像黑格尔的这种假想纯粹，万物相似的不究竟，脱离情感后思考的无矢乏力。那么学哲学是在做什么呢？

姜宇辉：这么说吧，学哲学跟学别的不一样，因为你不是新学了一门知识，也不是准备换一个行业，而是进行人生的转折。学哲学是人生的一个决断。要想学，就要准备一直学下去，就要准备跟你身边的人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不是出世或遁世那么简单，而是你看待世界和自己的方式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所以，学哲学不是翻两页书，听两集节目的问题。可能说的重了，但却是如此。我在这集里引了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就是这个道理。哲学就是你人生的crack-up。

菜猪油：对的，和世界相处方式变了。所以年轻时学哲学都有不想活的一个阶段。

合光：嗯，有这个感觉。因此这几天联想李叔同比较多。无情世界有情界。

菜猪油：经常观察自己狠危险。

姜宇辉：没那么严重吧。只是会失去很多常人的乐趣。然而那些确实已经不算乐趣了。之前咱们聊过这个问题。

合光：这个年纪了，我倒不觉得危险。就是有点冷漠的可怕。观察自己，也不全是冷漠或无趣。形容不好，还是热爱生活，不过热爱的不太一样了。如果工作性质社会化功能承担的多一些，内心再往高走走又均衡了。我经历过那个阶段。我混过各种信仰和流派，哲学和科学是正道。

姜宇辉：这么说，其实我也还没到哲学家的那个境界…精神里还是有太多纠葛。不过我觉得哲学没那么痛苦呢。那无非就是一个看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清楚的心灵运动吧

整理/李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