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7-11-01·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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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是增田俊郎为日本动漫神作《虫师》所做的配乐,《笔の海》。是否有一种心灵深处的silence油然而生?好的,这一期就让我们谈谈silence。

何为寂默(silence)(兼具“寂静”(quietness)与“沉默”这两个方面,故做此译)?如何通达、获致寂默?
首先,寂默并非无声,这当是思索的真正起点。将寂默视作声音世界的对立乃至否定,这注定是无效甚至无意义的思索方向。将Silence奉为自己核心概念的声音禅师John Cage早已明确强调,这世间本无所谓“绝对的”寂默。寂默乃真正的情境之物(context)。寂默是真正的“事件”,在期待中到达,在际遇时错失,又在回忆中重复。
因而,一旦将寂默与声音对立起来,将寂默之境从声音世界之中抽离出去,这就绝非是对寂默的肯定和提升,而恰恰是削弱了它真正的差异化和生成的力量。隔开声音就是寂默?你真的能隔开所有声音?你可以自这个嘈杂的都市之中隐身,宅居在一个隔音良好的房间之中。但刚开始的短暂安静之后,你开始听到更多的东西。你能听到身体和空间的最细微的声音,甚至是你大脑中血液流动的声音,看似凝固的空气之中那永动的粒子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换言之,隔开声音世界,你并没有、也从未真正进入寂默之境,而只是营造出一个感知幽微、生成粒子(devenir-particle)的聆听极境。

反过来说,在那些最为强烈的噪音海洋之中,却往往能达成寂默之体验。安处于飓风中心。公允说来,绝大多数Noise作品都是用来摧毁、瓦解、淹没你的,比如Merzbow。这样的声音其实并非真正用来聆听,而是激发你用整个肉身来接纳、抵抗和呕吐。这样的表演亦更接近祭祀的仪式,你奉献血肉之躯,唤起短暂但却不乏神秘乃至神圣的众生汇聚的体验。
但仍有极少数的噪音可以触发真正的聆听体验。很多乐者与听者都描述过(记得日本噪音艺术家中岛昭文应该有过类似的评语),高分贝的持续噪音会极为良好地营造催眠效果。如果真的辗转难眠的话,聆听莫扎特往往并非一个最佳选择。何以至此?正因为持续噪音所形成的是一种极为接近凝滞的声音形态。典型的如Robert Henke, Maryanne Amacher的作品,几乎给人静止不动的stable sounds的感觉。但噪音之静止绝非单一或单调长音似的静止(你可以尝试在电脑上长时间播放固定频率的正弦波),相反,它总是有着无限丰富的声音细节。大概没有哪种声音如流水那般充满无限变幻的声音层次,但诚如Michel Chion所指出,长时间聆听水声所获致的声音之形象(shape)更接近静止。同样,弗里德里希(Friedrich)的《海边僧侣》画面上部那片空濛的云雾之中也几乎分辨不出任何形象,但却也正是因为那其中充溢、涌动着无限的光影细节。

可以说,噪音之寂默并非“消音”,而正是在声音的无限微观的生成运动之中所涌现出的暂时性的稳定效果。这恰与之前所提及的隔音房间之中的聆听寂默的体验形成呼应。一正一反,正突出了寂默的本质特性:所谓寂默,并非中止聆听,而恰恰是听入幽微(“becoming-imperceptible”)。这里确实有中止的环节,但却绝不是声音的静止,而是精神状态的暂时中止。但说中止亦不恰切,而应该说是一种“悬停”(suspension),是悬念丛生的瞬间,是充满意味的顶点。如费里尼影片中突然陷入彻底寂默的深林,如《七封印》中死神的沉默应答。非不答也,是不知如何给出明确之答案。这是在无限分叉的小径面前的迟疑错愕,但同样亦是暂时驻足,欣赏、玩味无限细节的诗意瞬间。正如在莱布尼兹的微知觉的案例之中,若你听出了一声巨大的海浪,则知觉过程顺利完成,你亦实现了预期的效果。但你仍可以在这之前沉溺于对那些无限微小的海浪之声的微观知觉,暂时停驻,不再跟随现实的知觉趋向最终的阶段。
在这个意义上,桑塔格所倡导的“寂默之美学”(aesthetics of silence)亦可作更为积极的理解。她之所以返归寂默,首先是因为前人说得太多,我们似乎已无话可说。但同样,也正是因为前人说得太多,我们亦似乎不得不以寂默来抗争。所以她进一步将“反讽”(irony)视作寂默美学的基本手法。但在我们看来,寂默美学本可以有更为积极的操作。即便前人说得再多,但仍有可能未全然说“尽”。也即,我们仍可以在言与言之“间”寻求寂默之悬停间隙。诗行之间的短暂间距,在空白画布面前的些许迟疑,乃至舞者在下一次跳跃之前的片刻凝住。而最美妙的,难道不是古琴那一声拨弦之后的袅袅不绝的回声(“清”)?精神也在那一刻被久久维系于寂默之境。在那一刻,乐音虽然中止,但却将我们带向下一个乐音开始之前的那种声-身-境无限交融的聚合(assemblage)。在那一刻,我们亦有所领悟:声与寂的更替所呼应的难道不正是如呼与吸那般的生命和世界的最内在节律?

这样看来,寂默亦并非sound art的特权。在人类活动的各个领域之中,寂默似乎都已经构成了本质性的环节。寂默总是思之起始,但这并非无所事事的怠惰时刻,而正是在无限错杂的思路面前进行权衡选择。同样,在思之途程之中亦需要有寂默之片刻,这亦并非仅仅是辛勤劳作之后的短暂休憩,而更是对既定路线的厌倦,并渴望重新开始的冲动(“recommencer”)。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之中早已将寂默纳入到意识-行动的贯穿运动之中。“虚无化”既是对意识的无条件的绝对起点的肯定(起始之寂默),同时又是对意识不断否定、超越自身的实体化(物化)状态的生成运动的揭示(悬停之寂默)。意识恰似一阵清风,一阵水流,但正因为它不可能不蕴含有寂默之瞬间。
如此必然要回应Stuart Sim在《寂默宣言》(Manifesto for Silence)一书中的核心问题:在这个噪音全面入侵的时代,我们如何维系寂默之境?无处不在的背景音乐,24小时施工的繁忙都市,乃至地铁里面永不停息的手机铃声,等等等等,噪音除了对我们的肉体和精神带来实在的腐蚀作用之外,其实更为侵蚀的是构成我们生命内在节律的寂默瞬间。当然,与不同的生命形态形成共振的声音形态亦有着天壤之别。让大多数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大音量噪音却可以成为激发少数人灵感的妙方灵药(像科幻大师Neal Stephenson就是每天必听碾核金属)。但普泛说来,如今无处不在的noise却并没有多少激发生命的能量,而反倒是不断僵化、固化着内在的生命节奏。背景噪音的存在将大多数人纳入到相似而单调的节律模式之中,我们成为声音所摆布、奴役的物体-对象,成为单向的接收单位。

由此,我们需要进行双重的改变。一方面要深刻认识声音与生命之间的内在维系,从而对城市的声音空间进行重新部署。城市规划亦应该脱离视觉中心的辖制,重新洞察城市空间丰富的感性面貌。李志铭的《单声道:城市的声音与记忆》可说是这个方面的代表作。如今越来越多的公共艺术作品都将声音作为一个关键的affect方面。另一方面,这亦需要我们改变自身对待声音的态度,积极地去探寻声音的世界,将聆听作为一种重要的生存美学的实践,作为“关怀自我”(souci de soi)的重要转化途径(福柯在《主体解释学》中就明确将“聆听修习”作为一个重要主题)。就此而言,Anne D. LeClaire的所谓“听入幽微”的聆听实践(Listening below the Noise: A Meditation on the Practice of Silence)固然难能可贵,但确实值得作为一个进入寂默之境的方便法门。
最后我们听一首更为寂默的曲子吧。这就是德国当代爵士大师Stephan Micus的Leila。祝大家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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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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