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寇燚）

小提琴大师吉东·克莱默已经70岁了，无论技巧还是思维仍然老当益壮，甚至咄咄逼人。他在4月25日由DG发表的一段视频中语不惊人死不休：“哈农库特和伯恩斯坦是活在音乐里的大师，很多指挥则是利用音乐而已……”

如果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大概会觉得振聋发聩，但说了无数次以后，多少有些习以为常，然而谁让他是大师呢？

苛刻的源头

吉东·克莱默生于一个小提琴世家，用他的话说：“这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决定了，我的父亲、母亲、外祖父甚至曾外祖父都是小提琴家。”唯一不同的是，外祖父和父亲对如何教小克莱默练琴有根本的分歧。在外祖父的概念里，小提琴的基本技术掌握以后是不会丧失的，父亲却认为必须大量练习予以巩固。

小克莱默和其他儿童一样很快学会了逃避练琴，比如偷偷地拨快时钟。父亲虽然对他的偷懒和其他坏习惯极少体罚，但以不说话为致命武器，可能一小时、一天，或者更长。更可怕的是，母亲和父亲站在一边，也保持沉默。长大后的克莱默对父亲的叛逆亦是如此，一句话没有。

身为犹太人的克莱默的父亲，对本民族经历的灾难没齿难忘，不但对儿子强制施行割礼，而且坚持在小克莱默的国籍上注明“犹太人”。他对儿子说“你必须比别人优秀十倍”，必须掌握并演出“最难的作品”，以便维持“良好的状态”，应该将自己与“伟大的艺术家们”比较，例如胡贝尔曼、海菲茨、谢霖以及柯冈。在这样严格、有压迫感的家庭氛围中，克莱默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小提琴演奏上取得优异成绩，这也是化解父子矛盾的唯一方法。

第一位偶像

11岁时，克莱默有了艺术上的第一位偶像——获得1958年柴赛冠军的美国钢琴家范·克莱本。他和所有追星族一样，收集偶像的照片、报道，写信给克莱本，期待获得和他一样的欢呼与簇拥。

克莱默后来回忆说：“克莱本不只因他美妙、自由而又浪漫的琴声成为传奇，也因为他是第一位来自西方的象征开放的音乐家。”

再后来，克莱默相继聆听到了小提琴家玛丽·金柏（Mary Kimber）、男中音格奥尔格·欧茨（Georg Ots）、女高音捷麦娜·海涅瓦格纳（Germaina Heine-Wagner）、小提琴家艾萨克·斯特恩（Isaac Stern）演绎的音乐，这些音乐家都成为他一段时期的楷模。

但优异的学习成绩和对音乐的热爱并没有保证成功，从1961年的维尼亚夫斯基小提琴大赛，到1962年、1963年、1965年三年的各大小提琴选拔赛，克莱默全部败北。也正是因为这些赛事，克莱默进入了小提琴大师大卫·奥伊斯特拉赫的视线，尽管克莱默本人认为大师对他留下了“独特的丑角的印象”。

恐惧造就思想家

跟随奥伊斯特拉赫学习之后，克莱默夺得了1967年的伊丽莎白女王音乐比赛桂冠和1970年的柴科夫斯基大赛首奖，跻身世界乐坛。不过日后的成功并非缘于夺冠，反而是缘于一种恐惧。

克莱默在日记中写道：“我十八岁，应该非常满意自己的命运——已是国际大赛得奖者，甚至被录取进入奥伊斯特拉赫的班级，还想要求更多什么呢？但我仍不满足，常常觉得心情沉重……（因为）经常失去对小提琴的爱，发现自己对它缺乏狂热。根据所有对我过度个人主义的批评来看，我就是有些恐惧。我几乎无法清楚判断，我到底是谁。”

或许就是这样的恐惧和天才逐渐造就了小提琴上的思想家克莱默，他在上世纪70年代完成了西方世界的首轮亮相，80年代定居德国后全力实现个人主义的艺术道路：创办Lockenhaus室内乐音乐节，1997年成立波罗的海室内乐团。他对贝尔格、韦伯恩、巴托克、肖斯塔科维奇、施尼特凯、古拜杜丽娜、格拉斯、帕特等作曲家的现代音乐和先锋音乐的演绎，早已成为权威诠释。

近年来，克莱默几乎与波罗的海室内乐团形影不离，音乐会和唱片曲目总是围绕着魏因伯格（Mieczyslaw Weinberg，1919-1996）展开。其最新专辑之一也是魏因伯格——4首《室内交响曲》和《钢琴五重奏》。这种有些偏执的音乐发掘与古乐领域的某些指挥家可以说异曲同工，甚至难上加难。毕竟古乐都在和谐的范畴，魏因伯格则要归于尚可接受的不和谐……

关于魏因伯格

克莱默在一次采访中曾对我说：“在我还是（莫斯科）音乐学院学生的时候，我的老师大卫·奥伊斯特拉赫给同学们首演了肖斯塔科维奇的《小提琴奏鸣曲》，当时担任伴奏的钢琴家就是魏因伯格，他也是肖斯塔科维奇的学生、同事和密友。肖斯塔科维奇非常喜欢他，但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魏因伯格作为作曲家的重要性，很多同时代人都认为他不过是二流的肖斯塔科维奇，或者很像肖斯塔科维奇却不够好。随着越来越多接触他的作品，我认为这样的看法存在失误和偏见，尤其是近年来魏因伯格逐渐有了广泛的影响（有评论认为他应当与普罗科菲耶夫和肖斯塔科维奇齐名），我和波罗的海室内乐团也将在明年（2014年）发行一张专辑，包括作曲家的《第十交响曲》。可以说魏因伯格是值得我尊敬与爱戴的重要音乐家，我觉得有必要在巡演中介绍他的音乐珍宝给听众，所以我选择了这首《第三号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

查看魏因伯格的生平，可谓命运多舛。作为波兰裔犹太人，他的家人全部死于纳粹和前苏联的反犹屠杀，1953年自己也差点儿在莫斯科死掉——因“意图刺杀领导人”的岳父的牵连而被捕。肖斯塔科维奇当时写信给内务部长贝利亚申诉，并答应如果有难会照顾魏因伯格的女儿。幸运的是，赶上斯大林去世，魏因伯格捡回一条命，但他的岳父则蹊跷地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魏因伯格的音乐创作虽然没有遇到过政治阻碍，但始终为前苏联音乐界所忽视，以至于不得不靠给马戏团写配乐为生。1996年1月3日，魏因伯格病逝于莫斯科，据说他在去世前两个月皈依了东正教。魏因伯格留下了22部交响曲、17首弦乐四重奏和歌剧《乘客》等大量作品。

结语

一个是竭力复兴冷门音乐家的克莱默，另一个是对古典音乐工业和比赛冷嘲热讽的克莱默，两个克莱默可能都没多少人喜欢，然而谁让他是大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