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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技、美感与压倒性的气魄

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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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张可驹)


先前略略谈过雅科夫·扎克演奏的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由一款录音纪念一位音乐家是恰当的,因为一次好的演奏应该能够反映演奏者的风格、品位与理想。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反映出他的层次——此人究竟拥有怎样的才具,又是以怎样的态度对待演奏呢?这些决定了他将成为一位怎样的音乐家。杰出却仍非大师?毫无疑问的大师,甚至是划时代的大师?或者,仍未到达杰出的水平?扎克居然能将“勃二”弹到同里赫特、吉列尔斯等量齐观的水平,哪怕慕名而听,也是带给我太多的惊喜了。

Praga那张唱片上还有一首协奏曲——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说明书提供给我们的信息同勃拉姆斯的作品相比,几乎有过之而无不及。要说“普二”这首协奏曲本身,其实它有时听得我不太舒服,这是原作的特点决定的。扎克的演奏并没有消磨这些特点,却让我爱上这部作品,哪怕有时还是听得不太舒服。“普二”真的是一首很怪异的协奏曲,有人将它称为钢琴文献中技巧最难的一首协奏曲,甚至超过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可是同万人迷的“拉三”相比,“普二”的录音少了许多,现场演出的机会亦然。该作并不冷门,奇诡的曲情与恐怖的超技却多少让它成为一首烫手的协奏曲。

和“拉三”一样,大凡敢于拿起“普二”的钢琴家,都是在技巧方面极有自信的一类。可是,该作演奏、录音的历史远比“拉三”更为崎岖。这恐怕是由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拿得动它的钢琴家已经寥寥,真正进行演奏、录音的话,还需要面对作品不太容易被接受的特点。拉赫玛尼诺夫的协奏曲之所以大受欢迎,超技的成分终归还仅仅是其中一点。作品优美的旋律,强烈到几乎没节制的抒情性,再配合超绝技巧所带来的眩目与特殊效果,方能令无数听众为之心折。反观普罗科菲耶夫这首协奏曲,它在首演时对于听众产生了震撼性的影响,以至于如今介绍该作的时候,还常常引用当时一个著名的评论:我家的猫在钢琴上跑,都能演奏得比这好听。

扎克与“普二”,堪称惊世之作

普罗科菲耶夫的风格特点不用赘述了,总之他的《第一钢琴协奏曲》震动当时的俄国音乐界以后,《第二钢琴协奏曲》完全是再接再厉。如今,普罗科菲耶夫最受欢迎的大型钢琴作品应该是《第三钢琴协奏曲》及三首“战争奏鸣曲”(第六至第八号)。《第二钢琴协奏曲》的位置有些尴尬,直到近年来,情况才明显好转。哪怕在目前这个被认为是演奏技巧大大发展、原本“无法演奏”的曲目一套套被录音的年代,“普二”在技术层面的困难依然使不少钢琴家将它视为畏途。普罗科菲耶夫的传记作者David Nice在 2011年仍表示:“我和你打赌十年前只有一打(12位)钢琴家能演奏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阿格里奇没碰,基辛还在学习演奏它。而作曲家本人,当年有超技大师的身手,也是作品的首演者,可到了30年代,他准备与安塞美合作演出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驾驭不了这首曲子了”。

事实上,肯定不止12位吧,尤其考虑到俄罗斯那一路。然而,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是,该作的唱片目录确实不长,对于这样一位作曲家的重要作品来说,就更是如此。最近十年,“普二”的录音确实越来越丰富,基辛终于灌录了唱片,还有法国钢琴家巴维完成了协奏曲全集的录音等等。而先前,不难发现众名家对于这首协奏曲有所保留的态度。它在50年代初的两次重要的商业录音,出自浪漫派超技大师博列特与切尔卡斯基之手。LP时代的第一次录音室制作就是博列特的唱片,完成于1953年,而扎克的现场录音比他还要早两年。对当时的苏联来说,这次录音的效果算是比较成功的。目前除了Praga的唱片,俄国本土的Melodiya也发行了CD版本,毕竟这算是他们的文化瑰宝了。这次演奏,有人绝赞为“天下第一‘普二’”。我听该作的唱片虽然不多,却也不难明白他的意思。无论这款录音能否真正独占鳌头,扎克在其中取得的成就都足以在钢琴录音的历史上留下一席之地。



扎克演奏的勃拉姆斯和普罗科菲耶夫

普罗科菲耶夫有时会在他的语境中表达异常纯净、透明的抒情风格,譬如《第二小提琴协奏曲》的慢乐章。可是《第二钢琴协奏曲》中全无这种东西,音乐在不同性格的尖锐感、浓郁的抒情性以及某些怪诞而骇人的情感之间来回穿梭。其间,钢琴部分需要持续演奏作曲家标志性的高度密集的音符;需要始终清楚地表现声部结构及音乐节奏方面的复杂崎岖;需要弹一首疯狂的托卡塔(第二乐章);需要在面对庞大乐队的同时,表现宽广而细致的力度变化(从ppp到fff);需要演奏难度极高、篇幅极长的独奏华彩段;需要通过演奏,深刻地探讨普罗科菲耶夫“敲击性的特点”究竟如何表现;需要在回应种种不尽人情的要求的同时,发掘出真正丰富的音乐内涵。换言之,让当初的听众感觉犹如“猫行键盘”的效果,演奏者需要揭示其音乐性的意义。上述这些方面,哪怕仅是其中一点,倘若有人能比扎克教授做得更好,我为他庆幸。

征服一首“恐怖的”协奏曲

专精于普罗科菲耶夫的钢琴家克莱涅夫指出,在普罗科菲耶夫的音乐中,不少内容其实并不现代,而是直接可以追溯到穆索尔斯基时期的俄罗斯,甚至是更久远的时代。克莱涅夫提到的是后来的三首“战争奏鸣曲”,可这样的东西也明显存在于《第二钢琴协奏曲》中,第一乐章就非常明显。这个乐章以奏鸣曲式的思维作为基础,采用了相当自由的结构:第一主题的部分;第二主题的部分;建立在第一主题上的类似于展开部、同时又是长大的华彩段;末了是第一主题很简短的回归。显然,整个乐章是第一主题的因素占了压倒性的分量,而恰恰是这个主题的部分高度浓缩了一种古老而明显沉郁的抒情特点。这不是拉赫玛尼诺夫式的浪漫,但也绝对不是现代风格,它的内在与深沉完全指向了克莱涅夫所谓的久远的俄罗斯(当然,这都是在普罗科菲耶夫的语调中表现)。与之相比,第二主题部分的谐谑仅是一晃而过的对比素材。


当年的听众或许是对这种经过“再加工”的古老的抒情风格完全不理解,它在华彩段中被发展到极限。接受的话,自然感觉酣畅淋漓,而倘若反感,就不免感到作曲家的怪异思维已经无可救药。扎克演奏“普二”的第一乐章,首先抓住我的是他炉火纯青的音色魅力。这方面,钢琴家在此的成就比他演奏勃拉姆斯的协奏曲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弹出每一音都有分量,音符清晰独立,质感坚实,但真正令人折服的音乐表现,就是在整体冷冽的触键中,大师竟渲染出难以想象的瑰丽色调。同演奏勃拉姆斯的扎克相比,这里仿佛出现了另一位钢琴家,前者的音响是最有品位的雅致与温馨,后者的声音却如同寒冷夜空中绚丽的极光。那无比扎实又弹到钢琴深处的手指技巧,毫无疑问都反映了俄系超级演奏的传统思维。然而在传统的基础上,演化出这样或那样独树一帜、无人可比、更无可模仿的个人气质,真正是超级大师的气派。

普罗科菲耶夫与巴托克的音乐常常被认为是重构钢琴音乐的思维,离开19世纪所追求的浪漫如歌,还钢琴以“打击乐器”的本来面目(钢琴是通过琴槌击弦发声)。而真正有品位地表现这种思路,对于演奏者把握音色美的要求不是降低,相反是提高了。如何有品位地敲出那些音符呢?扎克教授所揭示的与其说是一种标准,不如说是一个理想——以同样的要求对待其他演奏者几乎“残忍”,但这样的演奏自当成为永远的楷模,来表明一种理想与高度。我常听的另外两张唱片,切尔卡斯基的现场录音和布朗夫曼全集录音中的演奏,与之相比都不免有些失色。不光是声音,也在于整体性的乐句的塑造,扎克所建造的雄伟气魄简直摧枯拉朽。不是贝多芬式的摧枯拉朽,而是将原作深沉的意境表现得极为有力,是俄罗斯那种让乐器说话的艺术的成功。第一乐章的华彩段中,扎克的演奏让人晕眩,或许从这部分开始,他已经使听者明白,“普二”在一定程度上是“属于”他的,就像“拉三”在一定程度上属于霍洛维茨一样。

这么说未必夸张,因为扎克教授在华彩段中的演奏已非“精湛”、“精彩”所能形容,而是如同霍洛维茨演奏“拉三”、吉泽金演奏德彪西那样,成为钢琴技巧的奇迹、音响效果的奇观。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确实处处有令人发指的难点,可特别醒目的一处,是第一乐章篇幅很长的华彩段。“普二”这方面的困难同它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夸张的是,第一乐章安排那种华彩段还不够,居然在第四乐章还要再安排一次(不过篇幅没有那么长了)!“拉三”被称为“仿佛是为大象写的协奏曲”,就是因为该作对钢琴家体力的要求极高,把握一处处艰难的复调的同时,还要能够始终保持笼罩整个乐队的音量。它的华彩段尽管是钢琴独奏,对于气力的需求却只有更高,无论就音量,还是音乐表现的分量而言,此时的钢琴部分都必须独占鳌头——给听者留下压倒一切、主导全局的印象。困难至此,仿佛只有一首“拉三”就够了,可偏偏还有个“普二”。

拉赫玛尼诺夫还写了一长一短两个版本的华彩段,而普罗科菲耶夫设计的华彩,比“拉三”中长的那版还要长,亦即构成了第一乐章的整个展开部。这可能是钢琴协奏曲中最为庞大而“恐怖”的华彩段,繁重艰难的声部进行持续太久、太久了,对于手指技巧的清晰,对于声音控制的宏大性、平均性和耐久性的考验,完全是不近人情。而音乐中不时闪过的狂暴而复杂的情绪,就更是在考验手指的同时,让人观察演奏者的修养——会不会单纯将这些音符弹得粗暴而乱糟糟?由精通一件乐器的人来写它的协奏曲,常常会更加折磨演奏者,普罗科菲耶夫的写法还是登峰造极了。尽管,无论出于具体的速度标记,还是考虑曲情的需要,此处都不太可能追求霍洛维茨在“拉三”短版华彩段中的飙速弹法,但一些名家的演奏清楚地告诉人们,要比较好地完成作品的要求,单纯维持行板的速度已相当困难。

前述切尔卡斯基和布朗夫曼的录音很能说明问题。切尔卡斯基是少有的终生演奏“普二”的钢琴家,由此可见这位超技大师的喜好与自信。BBC发行的现场是1991年的录音,钢琴家可谓老当益壮:华彩段中,哪怕乐句张力未能尽情表现(碍于年龄,这点不能强求),手指技巧与音色都依然可观。布朗夫曼并不特别以“超技”扬名,可他系统灌录普罗科菲耶夫的作品,也显明其技巧根底。“普二”是布朗夫曼盛年时的录音,强劲而光洁的发音颇有特点,演奏华彩段时,这位崇拜吉列尔斯的钢琴家也能呈现不错的强力美学构思与一蹴而就的风采。可以说,他们演奏这困难的一段都各自有不俗的魅力。然而扎克的演奏一出,那两位名家的录音竟不免有些“退避三舍”之感。

在这里,扎克首先力求将每一音符,无论强弱、明暗、主次,都弹得清楚凝聚,有足够的分量。之后,即在触键的力度、质感方面追求完美无瑕的均匀。如此精细的控制完全没有扰乱音响效果的宏伟,相反,正是由于钢琴家以这样完美的均匀来刻画原作宏大的拱形线条,音乐表现的魄力才节节升高。这方面,布朗夫曼虽然是他那一代人中的实力派与普罗科菲耶夫专家,同扎克相比却实在难望其项背。同这超强的音乐结构的魄力平分秋色,甚至更加让人瞠目结舌的,就是扎克手中的音响魔法。幽微处细腻美妙的品位已经是珍珠拱璧,真正横扫一切的却是那种“恐怖的”强奏的效果——有时独奏的音量已逼近钢琴这件乐器的极限,音质却显得圆润与半透明,毫无粗糙之感,甚至不让人想到“敲击性”。哪怕这份50年代的苏联录音效果有所局限,也难掩饰扎克教授呼唤出震撼音量的同时在键盘上焕发出的美妙得难以形容的色彩。明明是天花板都要震动的声音,竟能带出如同水的泼溅一般的质感与晕染效果,这般触键与踏板法的神功,除了吉泽金之外还有谁可以相比?

扎克的老师涅高兹虽被称为“音响的魔法师”,碍于硬技巧的局限,这个作品却未必能够驾驭。很多音响大师没有留下“普二”的录音,可是从他们另一些代表性的演奏来看,恐怕里赫特、吉泽金、米凯兰杰利中的任何一人,表现这段都无法比他做得更好。而最终,钢琴家又使一切都融入到一种碾压性的超技风格、音乐表现当中。扎克教授驱策音乐的进行如同钢铁洪流。他不在速度本身做文章,而是将那一切艰深复杂表现为顺滑无碍;让人头晕目眩的音响奇观,也仅仅是在一往无前的推进中流过,同时又表现得巨细靡遗。这才是气魄盖世的演奏!听这样的演奏,我不由想到吴小如先生追忆京剧的黄金年代:几个武生先后出场,先出来的四人都是名角,亮相之后虎虎生风,可杨小楼一出来,他们就完全像是老鼠见了猫。扎克正是以如此气度征服了这部超难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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