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詹湛 编译）

非完整版——然而同样举足轻重。

插入一句，我敢说没有一位《音画练习曲》的爱好者，会舍弃这几个不完整、地位重要而无法忽略的录音。例如，没有第二个人能在能量上匹配与超越里赫特先生对拉赫玛尼诺夫的解读。在他Op.39的几份现场录音（Nos 1、2、3、4、7、9）中，极像是唤醒了《李尔王》剧中那句挑衅的台词——“吹吧，风啊，吹破你的脸颊，猛烈地吹吧！”（Blow，winds，and crack your cheeks ！）

接着是霍洛维茨，他有一次告诉我说，自己能像天使一样演奏。在No.7和No.9中，那带着一缕逗乐与纵容表情的戏剧感，固然是极为迷人的，却谈不上是真正的“天使感觉”。而基辛呢，早在他年轻时，就用No.1、2、4、5、6、9这几首，将比他大两倍岁数的钢琴家们逼到角落里。对了，俄罗斯乐迷自然会抗议，为何我没有提到克莱本演奏的No.5——在他们眼里，克莱本在事业刚起步时，就已经注定是“他们俄罗斯人中的一员”了。

完整版的真正杰作级录音

好了，终于轮到以Op.39 全套为招牌的、俄国钢琴艺术那一群真正的“国王和王子”（就此意义而言，公主和皇后恐怕都是不存在的了）。

阿什肯纳齐的录音（拉氏协奏曲全套的一部分，含纳了《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与其他独奏钢琴音乐）有着无可替代的权威性，几乎在每一秒都紧紧地抓住了你的注意力。与他早年相对“轻量级”（lightweight）的一版Op.39 演绎对比，这次肌肉性的膨胀起伏，好比完全换了一个人。是他自己后来主动意识到了肤浅化的弊病。

“你真的喜欢那些将手指在琴键上慌张不已拂过的钢琴家吗？”在给一个美国学生上完大师课之后，他这样问我。在此得补充一句，那次我还被邀请去试奏一下Op.39 的前两首。十分幸运的是，阿什肯纳齐在细节上的“盘查”令人心生压力，那天的时间也有限，所以最后我没来得及在他面前真的演奏一遍——否则的话，我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坐在这儿， 笃定地叙述这段小插曲。与许多俄系音乐家相仿，阿什肯纳齐（相对温和） 的个性魅力，并未波及他的演奏，使之匮乏技术性与音乐性两方面的整体权威感和说服力。作为对他自己那句反诘式（rhetorical）问句的答复， 这里所给出的Op.39 录音，无疑是一份有着压迫性力度的成熟诠释。他在No.1 中满载了一种令人生畏的冲击力——起码，比他早年录音要强悍许多。再者，发音之锐利程度，又通过 Decca 公司闪烁银光（或形容为铿锵嘹亮，口味见仁见智）的声音处理予以强调；到了No.2，雄辩式的（declamation）口吻又上升到了某种惊人的高度，它忽然让你意识到，就算早年遭遇了各式各样的责难贬损，当所有形式的、知识分子式的希冀都被无情碾碎之后，阿什肯纳齐依旧坚守着俄罗斯的根基。

斯克里亚宾与拉赫玛尼诺夫二者，在他的宽广的曲目库里，皆占据着显眼的核心位置。由于在自己的祖国被轻视，他的名字一度被从所有官方发行的录音中被抹去（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一个“无名者”）。我之所以认为这件事有必要在文中提一句，是因为那可让一件事情变得清晰： 在如此惨淡的外在环境下，音乐不仅存活了下来，而且还走得更远更高了。

你会发觉，在No.7 的高潮段落，以及前半段对东正教礼拜仪式的、堪称“哀悼式”的恸哭与暗示之中，阿什肯纳齐并未弹得斟酌慎重或不屈不挠，他所采取的姿态分明是勇敢而果决的！再到了No.5 发自肺腑的起音，或是No.8 中令人眼花缭乱的谐谑段，除了做出啧啧惊叹，你无法有其他的表达。归根结底，我还是得重复一次：有了世界级名望之后的阿什肯纳齐，在坚持他的俄系语汇方面，非常了不起地从未轻言改变。

接着得谈到乌克兰人加弗里久克（Alexander Gavrylyuk），当他在迈阿密录制此曲时只有 22 岁，不过与伟大俄系前辈无二的锐利感与力道相比，他真是没有一点儿怯步的意思。情感方面的全方位投入也是很惊人的。人们也许不知，作为一名国际级比赛的优胜者，加弗里久克并不像同时代的许多对手那样，早早地在初期成功之后倒下。他的热量延续着， 与最好的乐队、最好的指挥不断地合作。和阿什肯纳齐一起完成的拉氏协奏曲全集与《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就是个好例子。短暂逗留澳洲之后，他回到了祖国乌克兰。经长期观察，加弗里久克的曲目库算得上庞大， 但聚焦点一直在浪漫主义时期（此外还有巴赫、莫扎特）未曾改变。所以，对俄系浪漫主义作品的诠释，加弗里久克的位置不言而喻；反过来说， 他的巨大成功，也有极大一部分基于对拉氏的演绎——偏偏Op.39 又处在了他的拉氏曲目的核心位置。

在No.1 中，加弗里久克采用了相对较慢的速度，揭开了过度亢奋的表象下涌动着的不祥暗流。即便到了最“忙碌”的段落，他依旧能对“时间之空隙”来了一番自在的“屈曲”（inflect）处理，色泽更迭与想象力的变幻亦是随心之用；No.2 中的每一处“煎熬”（agonised）的段落里，那般的高度专注，会让你误以为他的生命已经牵系在了拉氏的每一个音符之上……

加弗里久克精炼有如格言的、还捎带着些许游戏意味的做法，实际上与卢甘斯基（Nikolai Lugansky）版本中的冷漠表情乃至严苛的驱动力形成了天壤之别。请听一听No.4 里的舞曲节拍就明白了。而最极端的对比， 要数加弗里久克在No.5 里所展现出的、“爆破式”（explosively）的紧张！ 他还会在No.8 中提醒你一次：那儿上演的是一段苦乐参半的梦境。再一次地，你被牵引回了那个苏俄体系（不只是钢琴家哦）标准下的音乐训练时期——一种真正高度地奉献于艺术，以便踏上无终点的自我净化（与进化）之旅程（对于阿什肯纳齐而言即表现为不懈的精神探寻）。显然，那些疯狂鼓掌的美国观众一时间也生出了莫名的惆怅：为何资源条件丰盛得惊人的美国，却罕有世界级钢琴演奏家在近十年里出现（不管男性还是女性），总有一种无奈的错觉，每个好钢琴家都来自世界其他地方似的……

亚历山大•梅尔尼科夫（Alexander Melnikov）的版本，将他作为“钢琴魔法师”的所有素质无遗呈现，虽然他并不是一个总是单纯为效果或者永远循着某一条“外在准则”去演奏的人（如霍洛维茨）。即便已然身负高超技艺，他也未拿拉赫玛尼诺夫作为一个“跳板”（springboard）来过度使用。在梅尔尼科夫的早年，他曾被里赫特大加赏识，也可以说是一位十分有进取心的演奏家——兼在历史与当代演奏界的双重方向。他与施泰尔（Andreas Staier）、鲁彼莫夫（Alexei Lubimov）一起联手合作过， 也录制过贝多芬的小提琴奏鸣曲、大提琴奏鸣曲录音，并一度迫切希望揭示出巴赫与肖斯塔科维奇两套前奏曲与赋格之间的关联与差异。这些背景，或许可以为我们深入理解他的Op.39《音画练习曲》之间所蕴含的“绝对质量”（sheer quality）提供某种线索吧。贯穿No.1 的是暴风雨一样的旅程，足以让听者的血液沸腾起来，此刻，他对键盘的掌控似乎倾向于一种“吞噬感”，足以让己身进入某种心跳暂停的自由境地，或者说， 漂浮到了纯想象力的疆域。听听吧，No.5 在他的手中如何的壮美！先是沉思性的酝酿，继而有爆炸式的危急气氛弥漫开去，格外有趣的一点在于： 与阿什肯纳齐或加弗里久克都不一样，梅尔尼科夫像是在《音画练习曲》里寻觅着一种梅菲斯特式的东西——No.8 的末尾处，那几个小节闪耀出了极富游戏性的光芒，大概就是了。

皇冠荣耀

好！是时候挑出我眼里最具领袖气质与星辰般闪耀的演绎者了：必须是尼古拉•卢甘斯基（Nikolai Lugansky）。这是一位有时会超然地遮蔽起自己大师技艺的钢琴家，却借助这份录音宣告了自己个性里最为大胆的一面： 越出传统边界，希望将拉氏的荣耀扬举到天堂般的高度。在No.2 里，卢甘斯基仿佛无所保留地释放出了钢琴音响的个性与表现力，高潮之处，气氛几近沸腾；No.3，展露了“火力全开”的炫技意图，不管你会不会像《暴风雨》中的米兰达一般彻底地恸哭一场：“亲爱的父亲，假如你曾经用你的法术使狂暴的海水兴起了这场风浪，现在就请你平息了它们吧！”

而到了No.4，简直又不存在什么“暂时获得喘息的绿洲”了。卢甘斯基在此处的处理，完全不似阿什肯纳齐与加弗里久克。这两位和蔼可亲的态度，卢甘斯基是巴不得距之越远越好，倒更像硬要让人从他的步履姿态之间体会出某种“白驹过隙”的匆促；再一次地，在No.8 里你也听不出任何沉溺感情或佯装怠工的意味。这般庞然的声势与动能，作曲家本人说不准会特别地欣赏哩！毕竟得关注到，拉赫玛尼诺夫在诠释自己的音乐时，恐怕是最少表现出“多愁善感”的演奏者之一。卢甘斯基的老师尼古拉耶娃，曾经称呼卢甘斯基会是“下一个人”（译者注：原文或许意为接班人）。她兴许真说对了。尤其当我们悉心聆听卢甘斯基所演奏的Op.39， 将体会到它充盈着无比货真价实的、俄系复古风范。与稍微欠缺一些广度（extent，也可以译作“伸展度”）的梅尔尼科夫一起，卢甘斯基大约能够自信地宣称：“当我以狂喜的姿态弹奏一些什么的时候，那就是我为之而活的东西……”——即便有阿劳或者其他哪位大师站在他们跟前。

总结：

综合之后的终极选择：卢甘斯基（Nikolai Lugansky），厂牌 Challenge Classics。

卢甘斯基在演奏中所惯常的，是“超然”的态度。然而在Op.39 里， 他颇具胆略地走了远离自己习惯的“破例”路径，从而胜过了所有对手。更确切的形容是：卢甘斯基的演奏因一种犹如魔鬼的力量，夺目地炽燃着， 那火焰将所有可能的多愁善感荡涤一空。这做法，不啻在斩钉截铁地告诉你：” “拉氏的每一个小节都是由无与伦比的‘俄式材料’所锻铸出来的。”

渊博学识式的版本：梅尔尼科夫（Alexander Melnikov），厂牌 Harmonia Mundi。

梅尔尼科夫不仅有经常参与室内乐合奏与二重奏的经历，他对历史材料的兴趣以及对近当代演绎传统的了解，皆使他对《音画练习曲》的解读平添了一份色彩与戏剧性上的丰厚。梅尔尼科夫的演奏本身亦凝聚着精道的技艺与精神力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