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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来谈谈王羽佳的孤独

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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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梦)


见到钢琴家王羽佳,是在9月初的香港。

当北方渐渐转凉入秋的时候,这座繁华的南方都会仍然暑热难耐。王羽佳在尖沙咀海岸旁的香港文化中心的一间排练室内接受采访,她穿一条牛仔短裤与一件吊带夏装,看上去像极了一位正在享受暑假的大学女生。

而事实上,这位生着一张娃娃脸、身材娇小的钢琴家,今年2月刚刚度过自己的30岁生日,又新近被《美国音乐年鉴》选为“2017 年度艺术家”,接下的音乐会邀约更是排到了2019年——她似乎没有太多时间也没有足够闲适的心情享受这个夏天。

与我见面之前,王羽佳正把自己关在琴房里练琴,为即将到来的与香港管弦乐团以及炙手可热的指挥家梵志登合作的音乐会做准备。王羽佳凭借那首让她成名乐坛的柴科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为该乐团的新乐季揭幕,而她在香港停留的十天时间(对于一位今天晚上在德国汉堡演出、明天一早可能就要飞往芬兰准备当晚在赫尔辛基演出的钢琴家而言,十天几乎称得上一场小小的休假了),她不仅要与指挥及乐团合作贝多芬及柴科夫斯基的协奏曲,也将演出一场“室乐之夜”音乐会,与乐团的小提琴、中提琴以及大提琴首席合作德奥及俄罗斯作曲家的室内乐作品。

“抱歉,我忘记了今天有采访。早上起得太晚了……”王羽佳苦笑着摇摇头。对于一个每年演出接近两百场的正当红的钢琴家而言,她几乎没有自己的空闲时间。不是在音乐厅,就是在去往音乐厅的路上。

两年前,当王羽佳离开与她合作多年的经纪人Earl Blackburn,改与Mark Newbanks 签约的时候,Newbanks 惊讶地发现,在她一整年的日程表上,“仅仅有三天的空闲时间”。这样高压与高强度的生活及工作状态,或许不该全然归因于Earl Blackburn 所在的经纪公司看重王羽佳在北美及欧洲受欢迎的程度以及随之而来的生财能力,而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王羽佳本人的选择。别忘了,她是钢琴界出了名的“救场专家”。包括鲁普、基辛以及阿格里奇在内的众多知名钢琴家由于这样或那样不可抗拒的原因取消演出的时候,王羽佳总会及时赶来救场。

“玛莎(阿格里奇的昵称)有时问我:‘我太累了,你愿意代替我与波士顿交响乐团合作演出吗?’我就说:‘当然了!这还用问吗?’”在去年9月《纽约客》杂志刊出的一篇特写报道中,王羽佳这样回忆道。她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在她的词典里,“尝试”永远是最重要的。

不试怎么知道?音乐是这样,着装也是如此。某次上台演出莫扎特钢琴奏鸣曲的时候,她突发奇想,穿上了一条粉红色小裙子,而不是她惯常在音乐会现场穿着的性感露背高开衩的长裙或短到不能再短的紧身裙。事实证明效果并不好,她本人倒并不介意,下一场不再穿它就是了。

在与王羽佳交谈期间,我试图引她回忆自己的童年。过去我访问音乐家时,每每提到童年,几乎所有人都是乐意分享甚至滔滔不绝的。阁楼上的古旧唱片机,被迫关在琴房练琴的漫长夏天,兄弟姐妹组成四重奏在家庭聚会上演出,从公共图书馆借到大量唱片搬回家如饥似渴地聆听……每位音乐家与音乐的最初接触都是他们人生中独特且难忘的经历。而王羽佳不同,她似乎不太愿意谈及自己的童年。

“那些(小时候的经历)没什么好说的,我更喜欢向前看。”她告诉我。

眼前的王羽佳,短发、瘦小,看上去活泼好动且语速极快。如果你试图依照她现在的样貌与状态想象她小时候一定也是一个酷女孩,那你就想错了。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YouTube上找到两条王羽佳小时候演奏钢琴的视频短片,如果不是片名提示演奏者即是王羽佳本人,我根本无法将影像中那位梳着两只小辫、穿着泡泡袖公主裙的小女孩与现在这个率性自在、不理会世俗目光的钢琴家联系在一起。


视频中,十几岁的王羽佳已然能够颇为淡然从容地登台演出,认真且专注,丝毫见不到怯场或紧张。当她弹奏莫扎特钢琴奏鸣曲的时候,她的触键极为灵巧,奏出的音色富有叙事性,吟唱的意味十分浓郁;而当她演奏肖邦回旋曲的时候,那些快速跑动的音阶以及昂扬激烈的和弦也同样难不倒她。

那个年纪的王羽佳就已经知道自己与那些在父母严格命令下演奏钢琴的琴童并不是一类人。她的妈妈是一位舞者,因此希望王羽佳长大后也能选择跳舞作为职业,可王羽佳自嘲比较懒,更愿意在琴凳上坐着。像所有的音乐神童一样,她早早地表现出音乐演奏上的天分:6 岁登台表演,9岁进入中央音乐学院,14 岁被加拿大卡尔加里皇家山音乐学院录取,15 岁时已然拜在美国柯蒂斯音乐学院院长格拉夫曼(Gar y Graffman)门下。格拉夫曼同时也是郎朗的老师,因此常常有人称呼她是“郎朗的师妹”,她自己却并不怎么喜欢这个称呼。“我和他不一样,我练琴不是被迫的。”王羽佳这样解释。其实,被迫或者主动自愿地练琴倒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这位1987 年出生的水瓶座钢琴家向来不愿意拿自己与任何人比较。

“她们都称呼我是神童。”她仍然清楚记得,当自己第一次走进中央音乐学院教室的时候,在场所有的学生都看着她,“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

自小身上被贴了“神童”或“天才”的标签,自小在他人审视的、带有评判意味的目光下长大,长大后的王羽佳一直在努力地撕掉那些标签。

其他古典音乐家上台演出时总是优雅长裙、长发披肩,她却将头发越剪越短,演奏时爱穿超短裙以及十公分以上的高跟鞋,以至于某次她在洛杉矶好莱坞碗演出,《洛杉矶时报》的乐评人忍不住撰文称:“王羽佳的裙子如果再短一些,18岁以下的观众恐怕就要被禁止入场了。”

其他古典音乐家空闲时会行山垂钓,试图以自然风情治愈舟车劳顿的疲惫,或去博物馆欣赏艺术,汲取创作与诠释的灵感。她偏偏喜欢用Netflix(视频点播网站)看美剧,看蒂姆•波顿的暗黑系电影,研究星座,或周旋在纽约城缤纷热闹的派对之间。

“莫扎特真像是派对动物(party animal)。”王羽佳曾在接受采访时说过:“当我喝醉的时候,我能将莫扎特的曲子弹得更好。”十多年前坐在钢琴前一本正经弹奏《小星星变奏曲》的那个女孩子,恐怕想象不到自己长大后会说出这样张扬不羁的话来。

曾有记者问她:“古典音乐家之外,谁对你的影响最大?”而她毫不犹豫地回答:“Lady Gaga。”


王羽佳与香港管弦乐团及音乐总监梵志登合作演出

当她厌烦了人们在派对上不停问她“你为什么穿这么短的裙子上台演出”、“你穿着高跟鞋怎么踩踏板”、“你喜欢旅行吗”以及“为什么你愿意演奏莫扎特”这些重复又重复的问题的时候,王羽佳更愿意一个人待着,有时在她纽约的公寓里,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在飞机上,在候机室,或在酒店房间里。有一次,知名乌克兰籍钢琴家艾克斯(Emanuel Ax)邀请她来家中共度感恩节,王羽佳起初答应了,却又临时变卦,为的是窝在家里看美剧。

一个人的时候,她也常常阅读,书单中有英国女作家伍尔夫的《海浪》以及德国哲学家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前者于1931年写成,是伍尔夫最具实验性的作品,承载了作家对自我及群体等概念的思考。不过,当你试图借此夸赞她阅读品位良好或思考有深度的时候,她却总是开开玩笑,或自嘲一番,然后将话题岔开。

王羽佳不太喜欢面对面的、直白的赞美,或者说,她不相信。也许是从小到大批评或赞美的声音都听得太多了,又也许是从14岁那年远赴他乡学艺、一路经历诸多困难与磨折,她从来都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要实现什么,你想到达哪里,统统要靠自己争取。

当我问她,在外国生活多年,最大的改变是什么,她提到“独立性”。而这种“独立性”,不单影响她待人接物的方法,亦影响了她的音乐表达。

王羽佳最初是凭借演奏俄罗斯作品成名的。2007年,她20岁,临时顶替阿根廷钢琴家阿格里奇,与美国五大交响乐团之一的波士顿交响乐团合作柴科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一部她并不怎么喜欢、却因为观众太过喜欢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演奏的作品。按照《费城问询报》乐评人的回忆,当最末乐章奏毕后,挑剔的波士顿古典乐迷起身鼓掌,甚至有人“兴奋地大声叫喊”。


王羽佳与俄罗斯指挥家捷吉耶夫

从那之后,不论在北美、欧洲抑或亚洲的音乐厅中,王羽佳的名字每每出现在海报上的时候,演奏的曲目必定是柴科夫斯基“第一钢协”、普罗科菲耶夫“第三钢协”或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协”那样宏大且耀眼的作品。像她喜欢的前辈阿格里奇一样,她对于这些热烈饱满、抒情性强且技术上难度极高的俄罗斯作品的拿捏,不输给任何一位男性钢琴家,而且最重要的是,当王羽佳演奏这些粗犷生猛的作品时,她从来也不曾忘记“温柔”。

采访前的那个周末,我在香港文化中心音乐厅听她演奏柴科夫斯基“第一钢协”。那晚的王羽佳照例穿上贴身性感的裙装及闪亮的高跟鞋,在几近满座的音乐厅中,演奏这首被众人追捧的知名作品。她十分擅长诠释情绪之间的折转:当她演奏快速跑动的乐句和强力的和弦时,她的力道饱满,却不单纯为追求音色的高与强;而当旋律转向温婉抒情的氛围时,她总是能迅速调整状态,令那些抒情的句子听上去灵动自在却又不至于过分纤弱。


当我问她如何将动与静、急与缓之间的张力拿捏得如此得当的时候,她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甚至反问我:“难道不该是这样吗?”

正因为她演奏的柴科夫斯基以及普罗科菲耶夫作品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当她想要尝试为自己的曲目库中增添一些新鲜元素(其实也未至于多么新鲜,不过是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以及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等)的时候,总有人觉得难以接受。

虽然王羽佳嘴上说“我从来不看乐评,我觉得写乐评的都是做不了独奏家的人”,但如果她碰巧在某位乐评人的某篇文章中读到一些负面的评价,甚至哪怕不是负面,只是一些“不过如此”或“还好吧”之类的评价,她仍然会觉得郁闷。

有一次,她与维也纳爱乐乐团以及俄罗斯指挥家捷吉耶夫在欧洲巡演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有一位音乐博主在评论某场音乐会时使用了“失望”这个词,说钢琴家“没有情感,还没有成熟到足以演奏莫扎特的作品”。

“每次弹奏拉赫玛尼诺夫或普罗科菲夫的作品时,我总能征服现场的所有听众,但当我演奏一些人们期待以外的作品时,当我想给大家带来一些惊喜的时候,反馈有时却不尽如人意。”王羽佳说,“我究竟是为了掌声而演奏,还是为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而演奏?”

王羽佳改换经纪公司,在相当程度上,也是她给自己的新尝试,令自己能更多地“演奏真正喜欢的东西”。去年3 月,王羽佳与纽约爱乐乐团合作,演出法国作曲家梅西安的《图伦加利亚交响曲》。在那之前,王羽佳较少演奏20 世纪作曲家的作品,更不用说与马特诺电琴合作演出了。

另外,她还与 Medici 古典音乐频道合作,将现场音乐会借助互联网平台面向全球直播。这样一来,即便你距离纽约卡内基音乐厅千里之外,依然不妨碍你获得宛如身在现场的感受。

对她来说,这样的尝试并没有好坏之分,也不需要过分考虑或小心翼翼,不过就是像那次穿粉红色裙子上场一样:觉得好,下次就接着试; 觉得不好,那就算了吧。


见到王羽佳之前,我已对她的脾气有所耳闻。YouTube上有一条短短20秒却已有85000 次观看的视频,标题叫做《王羽佳与翻乐谱的人》。视频中,王羽佳正在演奏,身旁的人本该翻谱,却选错了时机。镜头转向王羽佳,只见她对着身边的人翻了一个大白眼,再配上一个怨念很深的表情,颇有喜感。只是,看视频的人倒是开心了,那个翻乐谱的女孩子当晚怕是要失眠。

不知是否因为太过长久地沉浸在音乐世界中的缘故,王羽佳与人交谈时,并不特别顾及对方的状态及心情,换句通俗一些的话说,就是常常用言语“怼”人。这样的态度,对于采访者来说,却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当我们听惯了千篇一律的、“只报喜不报忧”的答案时,偶尔见到像王羽佳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受访者,确是一件醒神的好事。

“你什么时候打算公开演奏或灌录巴赫的作品?”我问。

“时间到了自然会做啊,为什么你们总是问我同样的问题 ……”

“之前你在接受采访时说过 ……”我试图引她回忆往事。

“什么时候的采访?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答得倒是干脆利落。

“你怎样可以在演奏时将理性与感性平衡得这么好?”我又问。

“那不然呢?”

就我那天所见,台下与台上的王羽佳,几乎可以用“判若两人”来形容: 台上的她魅力十足,体态与琴音都性感迷人,谢幕时鞠躬九十度,笑得十分灿烂;而台下的她,镁光灯之外的她,与你我身边的年轻人并无不同,有些“寸嘴”,有些得理不饶人,有不少烦恼,也同样要为不可知的未来而担忧。

“我演奏钢琴已经二十九年了,我会继续演奏下去,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在等待我呢?”去年九月被《纽约客》记者问及未来的打算时,王羽佳这样说。

她每年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住在自己纽约的公寓(如果那间2014 年购入的公寓可以称之为“家”的话);她渴望像一个普通的New Yorker一样享受周末中央公园午后的阳光,却又必须在排练室或音乐厅中练习或演奏;她渴望找到一位志趣相投的伴侣以陪伴她在长途飞机上的漫长时日,却发现尽管不少妻子都心甘情愿陪同音乐家丈夫四处巡演,但少有男性愿意如此付出……

“那些你在旅途中遇到的人,在旅途结束后,有可能成为你的朋友吗?”虽说几乎每天都在认识新的工作伙伴、同行或是粉丝,能够促膝长谈的人却从来寥寥。“除了音乐、父母以及盖瑞(王羽佳的老师兼忘年交Gary Graffman),没有谁能够一直在那里。”


在王羽佳那个拥有将近十五万追踪者的Facebook页面上,她贴文形容自己为“自我中心、不知廉耻的傲娇女王”。可谁又能猜到,这位看似傲慢张扬的“傲娇女王”,一直以来的梦想竟是找一个迷人的午后去中央公园散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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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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