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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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购买(文 / 南曦)

一
2011年9月,在瑞士旅行,路过琉森。彼时正逢音乐节,阿巴多尚在。只是常驻德国的我,觉得来一趟并不难,又带着家人,又嫌票价太贵,没多想就放弃了。后来成为阿巴多的粉丝,再回想起这些事,才感到遗憾不能自已。而我在琉森错过的又岂止是阿巴多?还有离所住的青年旅舍数百米之遥的瓦格纳的湖畔故居。不过,故居在可见的未来里不会灭失,阿巴多却再也没有了。
这次琉森访京,距离上次的2009,已然过去足足八年。自回国以来,我在京定居了五年。这些年,从喜欢莫扎特、老柴、历史录音,到转向巴赫,到各种随便听,到现在继续随便听但钟情于晚期浪漫尤其是布鲁克纳与瓦格纳;从形单影只地穿行于陌生城市、探寻音乐家故居和现场音乐会,到逐渐结交许多同道好友。其间,送走了有幸得见的戴维斯、马泽尔、马里纳、贝洛拉维克,与只在唱片里仰慕的哈农库特、莱昂哈特……空间的三维坐标与时间的第四维,人与音乐,在记忆中不断叠加。落在琉森这个点上的,是种种碎片,却连灿烂的花桥与澄澈的天空也无法掩盖底色中那抹微茫。转瞬间,一位去琉森亲历过盛况的朋友,如今也猝然而逝了。
写到这里,或许有些太过悲伤?本意并非如此。须知,一切遗憾与怀念都源自有所爱、有所记挂。所以从琉森的底色微茫中,我更多感觉到的是这若干年最具“人味儿”的点滴。在这个巨大的世界中,我踏履于微不足道的点和线。聆听音乐,赏览艺术,体验生活,这原本都是异常私人的事体,我也自来惯于独行。我以为我会如此这般,继续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点——或也可能是“所之既倦”之时。但京城五载改变了我。它教会我认识友情,享受友情,既有一般层面的互相砥砺,更有深入人性的宽厚与温暖。
二
当夏伊与琉森音乐节管弦乐团的这场音乐会公布之时,我的想法只有一个字:去。10月14日理查•施特劳斯交响诗,10月15日贝多芬《艾格蒙特序曲》、“第八”和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相比而言我更心仪理查。如果说今年北京只有两场非听不可的演出,那就是14日这场和北京国际音乐节的《女武神》吧。不过一放票,价格却令人目瞪口呆,远远超出预期。接下来数月,百般纠结,说到底心中从未真正想过放弃,而只是为一口气支出巨款做“心理建设”。临演最后几天,票务流转扑朔迷离,官方、乐迷、来路不明的票务网站,在情感与利益间博弈。我先是不可思议地以能接受的价位买到了池座,后又在一家公众号抽中了一张一楼正面的票。
手握两张好票。不,我不想把那张池座票转出去。夏伊,琉森,理查。我知道这一定会是妈妈喜欢的。我要带上她。

2017年10月国家大剧院,夏伊与琉森音乐节管弦乐团演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后谢幕
我听音乐并非受父母的影响,但是,在我爱上音乐之后,家中也就有了音乐。零星偶遇,妈妈发现自己是个“潜在的乐迷”。其实这早有端倪。她曾跟我说起一件80年代的旧事:那时她和爸爸还在大学读书,风气始开的年代,电台播放贝多芬“第九”,凡热血青年无不激动泪下。一次她去爸爸宿舍玩,一伙人正在摆弄一尊雕像。她瞥了一眼,问:“这是贝多芬吗?”众人惊诧,问她从何处得知乐圣的相貌。她说:“我从‘第九’中听来。”我想,她听乐的“慧根”恐怕远好于我,可惜那时并无如今这样唾手可得的资讯,她的青春年华流逝在了理查德•克莱德曼、邓丽君等另一番景色中,未能得见古典的大天地。

戴维斯《庄严弥撒曲》演出谢幕
在德国读书时,她来探亲数月。我带她去看莱茵河,恰好波恩在办贝多芬音乐节。想到她与贝多芬的小小缘分,我买了两张科林•戴维斯爵士指挥伦敦交响乐团的《庄严弥撒曲》演出票。于初涉古典的乐迷而言,这部作品或许有些沉闷深奥了,所以她兴致不是很足。不过她有自己的趣味点:看音乐厅,以及看人。从音乐厅回旅馆的一路上,她对我说,年纪大的那些老外都穿得好正式,好有仪式感,像是把压箱底的衣服掏出来了,反而年轻人穿得随便。接着还举了好几个着装的实例。说真的,进进出出这么多音乐厅,我从未仔细观察过这些事。我心想,你净看这些有的没的。后来才渐渐明白是自己狭隘了——“现场”呈现出丰厚的样态,每个人随自己的性情,撷取自己的星月,正是其魅力所在。
我再带她听音乐会,已经是回国后的事了。印象最深的一场是马泽尔指挥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演奏《无词指环》。大剧院官微抽奖赠票(这么一说我运气着实不错),池座靠前位置。这次她的“人类学”趣味施展到了极致,指挥与乐手的举手投足尽入眼底,她算是看了个够,兴奋得像个孩子。从此马泽尔这名字在我家生了根。而现在,提起马泽尔,她总是一声长叹:“哎,这样的音乐家,这样厉害……”
几次同行,我基本摸准了她的偏好:晚期浪漫的器乐作品。这次琉森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死与净化》《蒂尔的恶作剧》,在非乐迷中知名度不高,对乐迷来说却是喜闻乐见、易于接受的“大俗”曲目,再适合她不过。我对她说了这事,她自然照旧嫌贵,但我执意。我让她坐了池座,我坐一楼。这次她不仅看得饱,还听得心满意足,比几年前荷兰皇厅乐团(本由杨松斯执棒,临时换成吕嘉)的那场更痛快,甚至对大剧院也有了熟门熟路的“老司机”范儿。
三
事实上,我也没有真正意义上陪着她。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的独行侠。开场前、中场休息、演出结束后,无一不是抓紧时间见朋友,偶尔还要顺便完成物品的交割——音乐会对我们来说当然也是社交场合,这毋庸讳言,且并不影响聆听的私密性与目的的“纯洁性”。十来分钟说不上几句话,打个招呼,言下之意无非是“我们还在,我们还在呀”。而所谓物品交割,亦不存在任何礼节上的压力,只不过是平日里时时把朋友记在心上,偶遇些好玩不贵的小东西,满心欢喜带给朋友。不成文的默契:拒绝快递,一定要用双手传递。可以等待一年半载,但必须留有人的余温。

随手翻翻,竟有这么的朋友相赠的书、碟、明信片等。不知我送出过几许
不到十年前,去外地听音乐会还是略显疯狂的举动。而今,即使飞到大陆或大洋的另一端也不稀奇。日益频繁的腾挪移转,大大缩短了地球的半径,相见不再难期,作别也不必太过忧伤。聚聚散散,可怀有更坦荡惬意的心情。就在琉森的中场,我又见到了上海来的挚友。《红楼梦》里说史湘云来贾府:“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我们何尝不是这样。想起数月前,也是在国家大剧院,《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散场后,一众人趁着夏末深夜的温凉,在长安街拐角不起眼的小馆子里啃腔骨和撸串。每每这种筵席,极少谈到音乐,也极少谈到生活,仔细回想仿佛什么都能畅言,却记不起来到底说了些什么,就如大块朵颐的精髓不在羊肉而在北冰洋汽水(以及汽水的精髓不在橙汁儿而在色素)。
微微惆怅的,乃是青年终将长大。有人来,有人离开。数额似乎没有增减,但人并不能相互替代,每一个都弥足珍贵。这种离开不同于空间的聚散,无论如何都会在心中留下一个或大或小的坑洼。可别看轻时间,它雕刻着你的身形与内在。昔日的狂热分子,今天可能与音乐形同陌路;志得意满的才俊,可能落魄,可能流俗。不离不弃地爱一件事,在其中徜徉并积淀,这永远是奢侈,是天降的幸运。而我可能属于未能免除时间蚀刻的那类:对音乐会现场渐渐“退烧”,对音乐的态度早已今夕迥异,甚至音乐之于我的意义也悄然变迁。我是否仍爱音乐?连这个我也答不上来。它可能成了米饭,成了必需,不再是爱与不爱这个层面的问题。但我也可能转头就变成馒头、面条的拥趸,与米饭渐行渐远。谁知道呢。我爱过绘画,爱过诗歌,爱过火锅,爱过串珠……现在却把心意抛洒在别的事物上。如果音乐是下一个?不敢想。最可怕不是“移情别恋”,而是“不知所之”。兴味啊,你一定不要远离我!

国家大剧院内夏伊与琉森音乐节管弦乐团演出海报
很多事只有回看才能意识到价值,并非人不懂得珍重,而是人须得依赖这些有价值的东西,才能淘练出意识到价值的目光。那时我一夜火车就能到达琉森,百来欧元就能耳闻天籁,但那时的我自己,还远远没有为此做好准备。这是空间三维坐标与时间这第四维的错位。有句烂俗的话说“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依稀与之相仿。所以,与其说我在琉森错过了阿巴多和瓦格纳,不如说我太年轻稚气,最好的机缘尚未到来。
特别喜欢一句拉丁谚语:ora et labora,祈祷与劳作。祈祷,于信徒而言是宗教的诉告,于我而言,约等于许愿、祝福。至于劳作,我欣赏简•爱的自白:“至少赐予我一种新的苦役吧……它并不十分动听,不像自由、兴奋、享受这些词,它们的声音确实很悦耳,徒然浪费时间。但是这苦役却全然不同!它毕竟是实实在在的,任何个人都可以服苦役。”劳作,或说苦役,大概是最朴素又有效的“救赎”之道。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去为那些美好的相遇做准备,甚至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去度过生命的时时刻刻。
诚然,无论如何“救赎”,阿巴多是永远没有了。但琉森还在,未来的阿巴多兴许也在他的那份祈祷与劳作中等待他“最好的时候”。音乐家如朋友,皆不可替代,音乐与友情却能传递下去。所谓“永垂不朽”,大抵就是这样。
突然想起,同样是2011年妈妈来探亲的时候,我们去了汉堡。彼时,易北爱乐厅还在修建中,只能看到雏形。如今它已耸立在宽广的河岸,雄风熠熠,惊艳四方。在这世界上,总会有新的光,伴我们度过漫漫长夜。我会找到光吧?并且无论光在哪里,无论我们各自追逐怎样的光,哪怕最短暂的相视,或许依然能传递这样的款语:“我们还在,我们还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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