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梁潇）

1857年，《西蒙·波卡涅拉》在威尼斯凤凰剧院的首演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失败，这场滑铁卢一直持续到两年后。1859年，米兰剧院的再次上演依旧伴随着观众的倒彩声，这完全在威尔第的意料之外。此时的威尔第在歌剧领域已是小有名气，这样的结果令他备受打击。在给友人的信中，威尔第提到：“我原以为写了一部很不错的东西，但现在看来，我是错了。”

从今天的角度来讲，《西蒙·波卡涅拉》尽管没有《茶花女》、《弄臣》等作品受到如此高的赞誉，但其中的价值也是无可厚非的，到底这部作品经历了什么？让我们走进它，揭开主人公西蒙·波卡涅拉的面纱。

《西蒙·波卡涅拉》背后的故事

作品创作于1856年，脚本选自西班牙剧作家古蒂列斯的同名作品。故事源自14年前，当时古蒂列斯担任西班牙驻热那亚城大使，对当地中世纪历史人文产生了强烈的兴趣，随后创作了这部作品。而威尔第对这部同名作品更是投入了极大的心血，融入了他的经历与人生态度。对于作曲家来说，为戏剧赋予另外一种语言，以音乐的形式来诠释故事，本来就是一件煞费苦心的事情，更何况剧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具有多重性格和身份的人物。用音乐来将人物写活，让其注入血肉，呈现在观众面前，相信任何一位创作歌剧的作曲家都不会敷衍，毕竟此时的音乐要为戏剧负责。

《西蒙·波卡涅拉》是威尔第创作的第二十部歌剧，在他的歌剧中，我们往往能找寻到一些共同点——悲情且感人至深的旋律。能走进人心中的旋律必定是作曲家发自肺腑的，这也要感谢作曲家的人生经历。

命运总是在无形之中捉弄着这位歌剧大师，但同时也为他打开了创作的大门。在接二连三的苦难中，应该没有哪个能比得上第一任妻子和两个孩子相继去世的打击来得重。因此，在威尔第的歌剧中，亲情总被描写得淋漓尽致，特别是父亲对于子女的感情。在威尔第的自传中，他曾说道：“三个亲人永远消失了。我不再有家了……”正是因为那种深如海的父爱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击得无处释放，才有了《西蒙·波卡涅拉》中主人公对女儿那些催人泪下的思念和深情。

之所以会遭遇初演时的意外，当时曾有音乐评论指出：“作品写的很精致，展露出了作曲家高度的技巧，每一个细节都耐人寻味。然而，它在首演之夜并未被观众充分理解，观众们如此不留情面地将憎恶之情发泄出来。而其中的音乐属于不能直接激起反应的那种……”威尔第自己也曾就这一结果提出：“这部作品并不比我其他比较受欢迎的歌剧差，但它是一出也许需要更美的表演和愿意聆听的观众的歌剧”、“我认为《西蒙·波卡涅拉》可以在剧场上同它的姐妹一较长短……它的确扣人心弦。”在当时，作品中阴暗的场景、贯穿始终的男声低沉的声线都给作品营造了一种压抑的氛围，致使观众们的情绪一直在低气压当中而无法自拔，从而忽略了作品中那些深邃的伟大感情和细腻的人物刻画。这对当时的威尔第来说，的确是不公平的。

20年后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威尔第将这部作品再次修订，经过了这次去粗取精的过程，作品犹如封存的利剑突然出鞘，让人们再一次为这位歌剧大师而欢呼雀跃。成功最终还是属于《西蒙·波卡涅拉》的。

西蒙·波卡涅拉是谁？

将主角的名字作为作品的标题，可见古蒂列斯对西蒙这一人物形象的刻画必然非常细致。这不由得让我们对这个人物产生一些好奇之心，他究竟是谁？他发生了哪些故事？而经过威尔第的创作，音乐又赋予了这一人物什么？这些问题都牵引着我们来探秘这部作品。

1．三幕剧讲述人物一生

序幕：爱人离世女儿失踪

序幕为整个故事定下了一个悲惨的基调，讲述了故事发生的背景。主人公西蒙本是一个平民英雄，却被推举成为总督候选人。无心参政的他因为想解救自己的爱人而参选，爱人玛丽亚是贵族费耶斯科的女儿，为了阻止女儿与西蒙来往，父亲将女儿幽禁。

西蒙以为成为总督，费耶斯科便能同意女儿与他的婚事，于是在民众的积极拥护下参选。谁料，玛丽亚却已经离世，费耶斯科悲痛难忍，对西蒙的仇恨更加难以言表。西蒙得知爱人离世的消息冲进城堡，得来的结果却让其伤心欲绝。而他与玛丽亚的女儿在出生的时候也因为阴差阳错而下落不明。费耶斯科认为这一切都是西蒙的错，于是仇恨深深扎根在心里。

第一幕：父女相认亲信反叛

故事的发展一下子来到了25年之后，西蒙的女儿阿梅莉亚成为了格里玛蒂伯爵的女儿，而他的外公费耶斯科又化名为安德烈亚收养了她，但费耶斯科自己却并不知情。实际上，格里玛蒂伯爵的女儿在刚出生时就已经死了，阿梅莉亚只是修道院里捡来的孩子。

此时的阿梅莉亚正值青春年少，与年轻贵族加布里埃列相爱。而身为父亲的西蒙想将自己的亲信保罗与伯爵女儿婚配，却不知伯爵女儿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这天，西蒙来到伯爵家访问，意在撮合两人的婚事，谁料在阿梅莉亚拒绝的过程中谈起自己的身世，并拿出了母亲的肖像。父女二人在此种场合下重逢，不禁喜极而泣。得知了真相的西蒙让保罗打消娶自己女儿的念头。保罗怀恨在心，决定诱拐阿梅莉亚。幸而阿梅莉亚得以逃脱，但此事激怒了费耶斯科和加布里埃列，误以为是西蒙诱拐阿梅莉亚的他们决定发动平民造反。阿梅莉亚在危急时刻保护了父亲，并暗示恶人就在西蒙身边。费耶斯科和加布里埃列答应西蒙抓到真凶之前暂时被监禁。

第二幕：西蒙中毒误会解除

保罗担心东窗事发，决定放走费耶斯科和加布里埃列，计划唆使他们毒害西蒙。保罗将毒药放在水中，让费耶斯科在西蒙喝下毒药昏睡中杀掉他，遭到费耶斯科的拒绝。保罗又告诉加布里埃列，西蒙将阿梅莉亚作为享乐的对象意图激怒加布里埃列。显然，这一招奏效了。阿梅莉亚不能说出与西蒙的父女关系，对情人发誓自己是清白的。

西蒙无意喝下毒药，加布里埃列正好冲进来想要杀他，被阿梅莉亚阻挡，此时，昏昏沉沉的西蒙告诉加布里埃列：“你夺走了我的女儿……”，加布里埃列终于得知了西蒙与阿梅莉亚的父女关系，此时平民的造反声此起彼伏。误会解除后的加布里埃列发誓要说服平民，帮助西蒙平复谋反，西蒙也当场答应了他们的婚事。

第三幕：西蒙去世新总督继任

叛乱终于被平复下来，而恶人保罗也即将被处以极刑。西蒙由于毒发，命不久矣。在阿梅莉亚和加布里埃列的婚礼上，西蒙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祝福新人，随后死去。新总督由加布里埃列继任，全剧在众人为已逝英雄的祷告声中结束。

2．三种身份揭示一代英雄

西蒙在这部歌剧中之所以那么鲜活、那么真实，是因为他被赋予了多种身份，体现了多面性格。对阿梅莉亚来说，西蒙是一位慈爱的父，这是剧中最重要的一对人物关系，也是西蒙最为突出的身份；而对于平民来说，西蒙又是一个领袖人物，他伸张正义，受人拥戴，是剧中最为核心的身份；而对于玛丽亚来说，西蒙又是一个一辈子忠诚的爱人，他为了玛丽亚付出了很多，最后为女儿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这是剧中最为感人的身份。

身份一：父亲

威尔第在这一角色身份上倾注了最大的心血，因此这部作品又被译为《父女情深》，这与威尔第本人的经历是分不开的。血浓于水，父女的分离让西蒙感觉到痛彻心扉，让人们不禁想到威尔第与自己一双儿女的分别。而剧中人物二十五年后的重逢似乎象征着一种希望，却又让人们为威尔第感到感伤，他与儿女只能到天国重逢。

在剧中，作为一位父亲，西蒙的慈爱和伟大一次次地感动着观众，特别是第三幕的婚礼上，即将去世的他感怀着与女儿如此短暂的重逢，同时又为女儿能有一个完美的归宿而感到喜悦。

身份二：领袖

西蒙本身出生于一个富有的家族之中，家族中本身就有平民领袖，而西蒙自己虽是一个海盗，却是一个具有贵族气质、一直崇尚捍卫海上利益的海盗。他的英勇行为获得了民众对他的拥戴和支持。在剧中，西蒙一直在缓和平民与贵族之间的矛盾，他没有统治平民的野心，一切都从民众的利益出发，凸显了一种平民领袖的平易近人和公平正义。

身份三：爱人

对于玛丽亚来说，西蒙是一个一辈子忠诚的爱人。因为没有得到父亲的同意，两人的爱情之路显得格外艰辛。直到最后也没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但西蒙却始终将玛丽亚视为自己唯一的妻子。为了玛丽亚，西蒙竞选总督，为了玛丽亚，西蒙为赢得竞选而兴奋。父女相认时，从西蒙脖子上的戴有玛丽亚头像的项链我们就能够认识到，二十五年来，玛丽亚一直在西蒙的心中。在爱人这一身份上，西蒙显得更加生动，与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向往爱情，却又对于爱情坚贞不渝。这样的故事发展虽然悲凉，却为人物增加了几许神圣感，为人所崇敬。

一个人物，一段故事。西蒙的故事让威尔第在悲剧的创作上越来越得心应手，不管是性格塑造还是情节推动上，都显然成功的将这一历史人物刻画的真实、鲜活。

《西蒙·波卡涅拉》的歌

多角度的身份、坎坷的命运，歌剧的脚本让音乐有了可以发展的方向，而音乐又为剧情的发展助力。在《西蒙·波卡涅拉》中，威尔第挑战了当时大众的口味，大量使用了宣叙调，主角西蒙的咏叹调也是屈指可数。整部作品都在男中音、男低音忧郁、低沉的诉说中进行，而配器手法也刻意营造出一种大海涌动的感觉，幽怨与神秘的旋律海浪的声音交相辉映，让音乐为人物形象塑造一种既沧桑又深邃的感觉。在这里，我们就从几首经典的曲目中去探寻威尔第笔下的《西蒙·波卡涅拉》。

曲目一：《心中悲痛的回忆》

费耶斯科为了禁止女儿玛丽亚与西蒙来往而幽禁了女儿。这一唱段出现在序幕当中，被幽禁的玛丽亚刚刚死去，费耶斯科将城堡的大门打开，回忆着往日的美好，此时城堡里的一切都是黑暗的，怀着悲伤、悔恨的心情以及对西蒙的仇恨，唱出了《心中悲痛的回忆》。这段音乐中的悲凉让人痛彻心扉：“我的天使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我没能保护你，怎能让你复活？玛丽亚，原谅我……”唱段尽管不长，但却能让人在低沉的气氛当中沉迷进去。后半段中，合唱加入，配合男低音独唱压抑的声音，似乎是女儿的声音在远方浮现，让费耶斯科更加痛心疾首。失去女儿的痛是威尔第亲身经历过的，在剧中西蒙和费耶斯科都有威尔第自己的影子。

曲目二：父女相认二重唱

这段二重唱出现在第一幕第一场，西蒙与女儿失散二十五年之后相认，是剧中公认的最为感人的唱段。阿梅莉亚诉说自己童年那些模糊的记忆，在双簧管独特的忧郁气质映衬之下，女声温柔的旋律开始：“小时候住在海边的小屋，有一个和蔼的奶奶和她一起生活，奶奶是她唯一的支撑，但她不久就去世了，临终前交给自己一幅肖像说，这便是你的母亲。”西蒙的二重唱部分从对阿梅莉亚的话惊讶不已开始：“这位老奶奶叫乔万娜吧！肖像是否跟这幅一样？”拿出肖像后阿梅莉亚同样被惊讶的目瞪口呆。原来，两人竟是父女。两人激动的紧紧拥抱在一起。此时，二重唱进入到了后半部分——《女儿呵，只叫这名字就心跳》。音乐中充满了兴奋与激动，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让这对历尽艰辛的父女不停地呼喊着对方：“女儿”、“父亲”、“女儿”、“父亲”……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声音中有着无限的深情和对上苍的感恩，阿梅莉亚不舍的离开时，西蒙用一种由近及远的声音轻轻的呼唤着女儿，温柔的目光中带着泪和喜悦，和他作为领袖身份时坚定和严厉的眼神有着非常大的区别。

曲目三：《心中燃起的怒火》

第二幕中，保罗唆使加布里埃列加害西蒙，对他说尽谗言，加布里埃列唱出了《心中燃起的怒火》。男高音在这段咏叹调中用一种指责与愤怒来展现加布里埃列的情绪，西蒙杀了他的父亲，现在又要抢走自己的爱人。弦乐的伴奏此时在不断地渲染气氛，一种螺旋式上升的旋律走向衬托着加布里埃列的愤恨之情不断高涨，声音中充斥要杀掉西蒙坚定的决心。

曲目四：《安慰我，海上微风》

这个唱段出现在第三幕的城堡内，阿梅莉亚和加布里埃列正在幸福的举行婚礼，而与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主角西蒙已经开始毒发。伴随着欢乐的歌声，西蒙摇摇晃晃的走上场，开始演唱《安慰我，海上微风》。此时的西蒙，脑海中又浮现出大海的景象，“一阵冷冷的微风吹过海面，大海，让我想起那些曾经的过往……”在整部作品中，大海的主题动机贯穿始终，西蒙生活在海上，大海是他的故乡，在弥留之际，西蒙回想起曾经养育了他的大海。此时的旋律在低沉中略有起伏，象征着西蒙的思绪，也象征着大海的波浪。在无尽的回忆中，费耶斯科走到了西蒙的身边，他已经从保罗处得知下毒的就是他，而且西蒙马上就会毒发身亡。音乐再次变得沉重并压抑，西蒙告诉他，阿梅莉亚就是他和玛丽亚的女儿，得知真相的费耶斯科老泪纵横，原来外孙女就在身边。同样爱着玛丽亚和阿梅莉亚的两个男人在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是百感交集，二重唱响起。音乐从忧郁到轻松，再到低沉。情绪从诉说真相到两人对于过往的感慨，再到西蒙对于即将离世感到的悲哀。这段男人之间的谈话在整部剧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西蒙对于一生坎坷的感慨，误会尽管解除，但失去的永远不在。在歌声中，西蒙被塑造的栩栩如生。爱情、亲情这两个恒古不变的主题又一次被推上了情感的巅峰。

海报

西蒙这一人物在历史上真实存在过，他曾是热那亚共和国的创始人，但仅仅执政了5年，最后也被仇人毒杀。改编过的《西蒙·波卡涅拉》加入了更多威尔第的亲身经历，其中对于不同人物性格的刻画和对人性的剖析都为他晚期的经典悲剧作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同时，在作品中还流露出了威尔第对于大海的情愫以及对于和平的渴望，这部作品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展现人类各种不同情感的音乐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