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2-14·阅读时长1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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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购买(文 / 张磊、刘晓辰)
“阿卡贝拉”在音乐的词典里是个生僻词,近些年通过电视节目和高校社团的推广才逐渐走进大众的视野。它最早出现于教堂音乐盛行的15和16世纪的欧洲,中文的翻译来源于意大利语“a cappella”,原意为“教堂风格的”,并没有“无伴奏”的释义。只不过随后教堂音乐摒除华丽复杂的外壳,提倡朴实的歌颂,再加上此类歌曲均以无伴奏的形式纪录,故而阿卡贝拉被释义为“无伴奏合唱”沿用至今。在器乐还没有流行之前,可谓是音乐表现的重要形式。至于最早的无伴奏合唱形式能追溯到何时,迄今为止并无定论。或许是在乐器并没有制造出来的时代,食不果腹的人们发现了一大片果林齐声发出呼喊,也或许是农耕的时候的劳动号子,亦或是男女求爱时的歌唱,也有史学家把公元10世纪奥尔加农(平行或反向进行的多声部合唱)当作最早的多声部人声合唱。无论哪一种猜测,阿卡贝拉的出现和发展都基于人类对于用声音表达情感的渴望。

然而文艺复兴时期教堂风格的阿卡贝拉演唱中音乐还只是文字的辅助,其表现能力受制于朴素的音乐结构以及单一的演唱方式。17世纪之后乐器代替了阿卡贝拉成为音乐演奏的主导,几乎所有与音乐有关的形式都要有乐器的存在,也使得合唱、歌剧等演唱形式有了革命性的改变。虽然阿卡贝拉的表演形式因此进入了衰退期,但这个时代对其编曲以及唱法的影响可谓具有划时代的意义。随着巴洛克和古典主义时代和声方法的建立,合唱作曲家模仿古典音乐的记谱和编曲方式,将人声用音色分成女高音、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四个声部(SATB),确定节奏与音高(不像教堂音乐时期音高由主教或者音叉来起),作品因此变得复杂而结构鲜明。男低音等同于交响乐团里的大号或贝司,通常有非常低的音域,唱起歌来地面都会嗡嗡作响,可以说是和声的基石,起到稳定根音和定节奏的作用。男高音像铜管,明亮有力,有时候引导主旋律的发展,撑起整个声音的骨架。女低音像木管,是低频与高频音色的桥梁,把整体的音色柔化抛光。女高音是无法被任何声音遮盖住的弦乐,经常是主旋律;偶尔是清丽的短笛给整个声音建筑描上金边。总之,尽管这个时期没有留下什么阿卡贝拉的曲目,但这之后的阿卡贝拉的编曲结构趋于严谨,和声更具张力,真正做到了声音的“横向的流动”和“纵向的和谐”。

Yale Whiffenpoofs
20世纪初,以美国高校和非洲裔美国人社区为起点,开始了对阿卡贝拉崭新的尝试。耶鲁大学14个男生在1906年成立了第一个阿卡贝拉社团(Yale Whiffenpoofs),同一时期在美国的非洲裔社区里,一个名叫Barbershop的四人合唱形式开始兴起。学院派的阿卡贝拉怀旧一般地延续了中世纪的教堂音乐,同时用学院派的方法尝试演奏流行歌曲。非洲裔美国人们的无伴奏演唱形式则是为了省乐器的运输经费而被迫形成的。他们只是用简单的语言和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倾诉情感,这种音乐来源于生活,并不精巧于结构。但就像他们对流行音乐的深远影响一样,他们对于阿卡贝拉日后音乐风格的多样性做出了毋庸置疑的贡献。

Anna Maria Hefele
20世纪中期是一个过渡期。随着流行音乐风格爆炸式的发展,阿卡贝拉也在逐渐改变着自己以顺应时代。因为不受器材的限制,最多只需要几只麦克来扩大音量;同时也没有学习乐器对音乐素养要求那么高,是适合年轻人聚在一起去尝试的新鲜事物。但也正是因为没有乐器声音略显单薄无味,年轻人们就开始绞尽脑汁想办法像“乐队”一样演奏出华丽充实的乐曲。于是这个时候,人们开始“模仿”。模仿能听到的一切乐器和声音去充实演唱。当架子鼓被应用到乐队演出后,人声打击乐也紧随其后。在电子音乐发展起来之后又融合了音效,最终形成当代的Beat-Box艺术形式。
阿卡贝拉真正的大发展时期是在20世纪末到现在。当代的阿卡贝拉演唱包罗万象,其定义不再是单纯的无伴奏人声合唱,而是不依靠任何乐器,由人来演奏的声音艺术。单纯从声音的多样性来看,不由让人想到林嗣环先生的名作《口技》中的一段描写:“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无法想象如此丰富的声音是由仅仅几个人发出的。
那么现代的“人声艺术”到底与传统合唱有什么区别?一是表演形式——音画结合,指挥弱化。乐团不再是端庄的站在舞台上,而是随着乐曲的走向编排了舞蹈、肢体语言、表情、剧情、幽默、与观众的互动。所以现代阿卡贝拉的曲目在现场会更有趣味性。无论是学院派的大团(10至20人),还是专业团队(5至10人),人数都少于传统的合唱团,这样便于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控制节奏。同时团队的声音更加聚集,曲目可以有更复杂的呼吸和情绪的表达。团员之间的眼神交流还有肢体动作(如跺脚,挥手,点头)便可以调节整首歌曲的韵律,单一的指挥便不需要了(有些大团会设置一个指挥,一般是保持根音和节奏的贝司来担任,但指挥被极大的弱化了)。

鲍比·麦克菲林
区别之二是对声音的运用——模仿与创造。模仿乐器、自然的声音在上文中提到了,那么创造是什么呢?譬如,Anna Maria Hefele是一个复调泛音唱法的歌唱家(与蒙古呼麦有相似的发声方式,可以同时演唱两个不同的旋律)。这种复调唱法被运用到了阿卡贝拉的演唱当中。一些团队还尝试了海豚音(起点高于E6,可以演唱海豚音的歌手音域可以达到5个八度以上,这种极限的演唱会让和声更富有张力)以及黑嗓(用声带振动发出咆哮或嘶吼的声音用于表现歌曲的情绪)等不同音乐流派的声音艺术。更有一些崭新的声音被发掘出来,应用到阿卡贝拉的演奏当中。创造,是用有限的资源去创造无限可能,人们探索自身,发现自己独一无二的声音,再将重新发现与再造的自己传达给他人。再譬如,黑人歌手鲍比·麦克菲林(Bobby Mcferrin)不仅探索了人的声音,丰富了一个人的声音效果,以及完成了成千人的声音的汇聚。阿卡贝拉因他被带入另一个新境界。通过敲打胸膛,以及唇齿的配合,完成了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丰富音响。著名的一个片段来自于2011年柏林“摇摆巴赫”音乐会,在大雨中人们一起合唱着“圣母颂”的旋律,鲍比一个人充当伴奏,以及其精湛的对声音的掌控完成了奇妙的千人大合唱。用演奏者肉体直接发出的声音其情感最直接,最具煽动性,这是用乐器演奏所做不到的。阿卡贝拉的编曲已经超出了曲谱和语言能表述的范围,是想象力的具象化,也是人类创造力的体现。言语止于音乐,声音艺术是超越文字与音符的更高层次的表达与交流方式。
三是注重个体的表现力——编曲配合个人。曲谱与文字无法完全描述表现的阿卡贝拉音乐内容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编曲配合个人演唱特点。不像传统合唱追求声音的统一和融合,而且曲谱可以完整地再现乐曲的细节,所以无论换多少合唱团,只要谱子不变,那么唱内容甚至表达都不会有很大的变化。阿卡贝拉编曲一般声部数量和人数相等,每个声部也是和个人演唱风格和特点紧密结合以求将个人能力发挥到极致。这就导致很多歌曲完全无法再现,每一段乐曲(无论是不是一首歌,一份谱子),换一群人唱出来完全不一样。这种特点的魅力在于,每一个团队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队员彼此必需有异质性避免相同,而且每个人必须发挥出百分之百的独特的自我才能完成演唱。过于单一化的集体和个人最后都会走向消亡,这也是阿卡贝拉在17世纪衰落的主要原因——过于单一化。人们还是要追求新鲜和未知的。

史温格歌手
现代的阿卡贝拉大体分为几个流派。除去上文提到的历史悠久的理发店派,学院派,还有几种当今主流的形式。一种是古典派,或称作“人声的交响”。配置延续SATB的清唱团,必要的时候贝司会客串一下人声打击乐,但多数时候是没有打击乐的。与传统的无伴奏小合唱相比,古典派阿卡贝拉的对于“声音”的利用更加丰富。比如这种流派的代表团队英国国王歌手合唱团(The King's Singers)。合唱团由六人组成:两位假声男高音、两位男高音、一位男中音、一位男低音。他们可以演唱宗教圣歌,两位假声男高音充当女生或童声的高音部分;唱民谣音乐时,他们会用方言和诙谐的节奏,不过发声方式还是美声的;演奏古典音乐的时候就像一个“交响乐团”,代表作品《塞维利亚理发师》序曲节选(1982年波士顿),其节选了庄严行板之后的部分,完美演绎了歌剧的喜剧氛围。熟悉交响乐版本的人会惊喜地听到一些细节的再现,比如一开始弦乐到大管的递进以及之后木管和弦乐稀碎的对话。在“bangbangbang”和“didili”的断奏之后假声男高音唱出春日阳光一般悠扬的主旋律,其他人选择了管乐器(听起来像双簧管,和圆号等铜管)的进行诙谐的模仿。对于古典乐的演绎和改编的著名乐团还有英国的史温格歌手(The Swingle Singers,爵士风格阿卡贝拉乐团),其音乐专辑《爵士巴赫》改编了前奏曲、赋格、奏鸣曲等经典作品。其中《G弦上的咏叹调》在尊重原作品的同时加上摇摆的元素,以及轻爵士的感觉。这些开创性的改编赋予了古典音乐作品新的生命。

国王歌手合唱团
第二种是流行乐派,被人称之为“人声乐队”,整体配置与标准的摇滚、朋克乐队相似。队员分为主唱,女二或男二(相当于乐队中节奏吉他、主音吉他、键盘的旋律线、和声等),贝司和beat box(架子鼓,音效)。专业的流行乐派团队都是五六人,表演时多用扩音设备和效果器,加强beat box以及贝司的低音以及声音效果。代表团队是美国的Pentatonix。在团队初期的《流行音乐史》作品集中将从11世纪的圣堂式清唱到当今的流行、R&B、拉丁等经典的各种风格的曲目串成四分多钟的作品。不像古典派和学院派的团队可以在保持整体结构不变的同时也能保证团员流动性,流行乐派的团员一旦更换就无法重现之前的作品了。而别的团队翻唱的时候也必需修改乐谱。这种将个人主义发挥到极致而创造奇迹的理念在美国如鱼得水,美国的sing-off比赛(专门为阿卡贝拉团队设置的比赛)里面几乎都是流行乐派的团队参加。在流行乐里,爵士、街角、R&B、电子、金属等乐派,因团队的喜好而确定风格,但只唱其中一种风格的乐队很少,毕竟太过局限的演唱风格会限制演唱的曲目,对观众来说总是听类似节奏内容的音乐也会有聆听疲劳。
第四种也是将阿卡贝拉这种音乐形式开发到极致的乐派,以北欧国家的乐团为代表,运用极限的人声(甚至歌词的念读方式都非常讲究),极其精湛的声音控制以及对于效果器达到登峰造极的演唱效果。芬兰的Rajaton(意为,无边界,无界限)、皇者之声(Club for Five),瑞典的真实之声(The Real Group)等团队都是阿卡贝拉的顶级乐团。这些团队的演唱方式完全挑战了一般我们对人类潜能的理解。每个人都经过严格的古典音乐训练,对于声音的控制无与伦比,在演唱时放松而愉悦,带给观众的却是灵魂的战栗。但同时每个人都可以进行对于乐器的模仿,人声打击乐的运用(不像其他流行乐团只有一个人负责人声配器)。他们的音乐大多数原创,改编已有曲目也是在推翻前作的同时保留其最美的精髓,结合了爵士、流行、电子、摇滚、金属、古典、世界音乐等一切世界上可以发现的音乐风格,每个音符与声音的重叠都与传统的和声不同,其和声远远大于我们所看到的,反而在闭上眼能听到更多。

Club For Five
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用真实的声音创造超越想象的音乐。他们的作品都像他们的国度一样,清冷,辽阔,美得无法言喻。在聆听芬兰Rajaton六个人的演唱时,闭上眼就听到了冰川,旷野和大河。雪水融化流进静静的湖面倒映树的枝桠。声音是交汇的溪水,流过河床,丛林,蓝色的天空中翻滚着积云——他们只在台上,六个人六支话筒,静静的演唱便能实现音与画的结合。

The Real Group
Club For Five演唱过很多中文歌曲,虽然这些中文歌没有被任何专辑收录,现场的聆听体验是无法言表的。其中改编的李叔同的《送别》,先是离别的钟声响起,和声渐进如静静的风声,不带一丝杂质的女声缓缓念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另一女声紧随附和归于平静。第二段转调之后所有人高念“长”,和声由紧密到极宽,并不激动也不感伤,只是尽全力大声诉说此情此景,在离别的此时,看到想到的一切,这样在分别的之后,你我必定记得这最后的画面以及心中的情愫,这离别便不遗憾。身处现场的我以及身边的观众无不静静地流泪,也不知是在和弦伸张的那一刻被击中心弦,还是声音带出了往事。诗歌诗歌,没有歌的诗是乏味的,懂了诗的歌是超越言语,超越诗词本身的存在。
当声音回归人类本身对于表达的渴望,一切就变得容易解释了。The Real Group一首作品《Words》里面的歌词“语言,存在于你的脑海,只有在轻声地,大声地,谨慎地,得意地说出口的时候,它才有了生命”(Words,inside your head can come alive as they're said.Softly,loudly,modestly or proudly)。在阿卡贝拉曲目中文字并不是主要,“文”与“调”的结合才是整体。在这首歌中,歌手们用唱词“说”出音调,带领整体节奏,“don't”是鼓声,“s”作为边镲,“words”中间吐气的声音作为高频音效,等等。利用不同频段的诵读变成一首歌,歌词的意思已经成了作品的一部分。这种对于语言的利用使得表达的信息灵活复杂了许多,或许聆听者只能用同样的方式才能完成对等的交流。

Rajaton
阿卡贝拉作品也是集体创造力的体现,是一种跨越很多界限,打破桎梏的音乐形式。人类苦于无法将脑海中的形象无法表达才有了文字和艺术,但仍无法完全传达到位,徒留遗憾。奇妙的是,当同样的内容由一群人说,由众多声音一起表述,构建成声音的建筑,意义就变的复杂而准确,直击灵魂,本由话语说不清的感情就被听众轻易地理解了,如交响乐,又如阿卡贝拉。也许表达本身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需要协力完成的。无论是团队成员还是观众,可以确定当自己准确的与他人一起搭建声音建筑的时候,成为结构中独一无二的那一部分时,自己被真正的理解了。在那短暂的表达与聆听的时间里,“子之心而与吾心同”,这便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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