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贾梦梦）

提起雷斯庇基的《格里高利协奏曲》，人们对它的了解似乎知之甚少，对作曲家的作品印象还只是停留在“罗马三部曲”上，事实上，在这三部使他蜚声乐坛的作品问世之前，他就已经创作出了许多优秀的作品，或许是因为“罗马三部曲”的名声太大，以至于他的其他作品一直都处于被忽视的状态。在雷斯庇基的创作中，“怀旧”占了很大比重，因为他妻子的影响，他对中世纪的古老体裁——格里高利圣咏充满了热爱，《格里高利协奏曲》即是一例。这部采用了中世纪格里高利圣咏的素材作为音乐主题动机的作品可以看作是雷斯庇基对格里高利圣咏的幻想，期望通过富于色彩的音乐引发人们对那些中世纪古老圣咏的联想。

思古之情，情有独钟

意大利近现代作曲家雷斯庇基，幼年时便显现出超人的音乐才华，这或许与他的出生地——一座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四世纪的“音乐之城”博洛尼亚有关。这座音乐氛围浓郁的古城孕育了众多杰出的音乐家，科雷利、托雷利、维塔利都曾在这里施展才华、各领风骚，他们对器乐创作的发展，尤其是小提琴的发展来说意义非凡，在几个世纪里乐器的演变都受益于这种特殊的文化交流氛围和培养创造性的环境。雷斯庇基在小提琴、中提琴及钢琴方面造诣精深；在作曲、和声、配器法与音乐理论方面，出类拔萃。在音乐的求学路上，布鲁赫、里姆斯基-科萨柯夫、德彪西、理查·施特劳斯都曾给予过教导与提挈，为日后事业的发展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1936年4月18日雷斯庇基病逝于依照其著名作品而命名的“松树庄园”中，终年57岁。

雷斯庇基虽然生活在20世纪，但是他却偏爱和钻研古意大利音乐，而且身体力行效仿之。对古意大利音乐的喜爱可以追溯到他写作成熟时期之前，1903-1908年他在博洛尼亚的穆格里尼弦乐重奏团中拉提琴，并以音乐会小提琴家和钢琴家的身份广泛活动，从这个时期起，他开始对久被忽视的古典意大利音乐发生兴趣。1908年在柏林听布鲁赫的作曲课，喜歌剧《恩佐王》和抒情悲剧《塞米拉玛》的上演使他开始有了名望，1913年在圣切契丽亚音乐学校（后来的罗马音乐学院）任作曲教授，在此潜心研究了这里图书馆所集中的意大利最丰富的音乐资料。

雷斯庇基在管弦乐队色彩和流畅的旋律方面的才华使他成为这一时期著名而又令人尊敬的人物，然而，他对创作传统技艺的音乐也进行了一段非常艰难的探索，因此，他在公众中的名声与专业评论界对他的赞誉是完全不同的。在80年代的作曲家中，雷斯庇基是一位善于运用直白的写作方式来表现自己情感的作曲家，尽管他是以写作格里高利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不同。除了1922年为小提琴和乐队而作的协奏曲外，他的创作通常还涉及到以格里高利圣咏为基础的多利安调式四重奏、混合利第亚调式钢琴与乐队协奏曲以及三首格里高利圣咏前奏曲等等，他的所有作品在某种方式上都是与中世纪时期的旋律调式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他的作品与意大利音乐风格有着密切的联系，他对17、18世纪的大作曲家的作品非常重视，这些知识他都籍着演奏会、翻译及新作品来研究。对意大利古典音乐的珍爱，表现在他大量的作品中。从早期在柏林时就得到很高评价的蒙特威尔第、塔蒂尼、维塔利作品的改编，到后来的三集《琉特琴古风舞曲与咏叹调》

（以莫里纳罗和伽利略的音乐为基础），取材于罗西尼音乐的芭蕾音乐《幻想商店》，交响诗《教堂之窗》，室内乐《波提切利三联画》，组曲《鸟》，特别是小提琴与乐队的《格里高利协奏曲》把传统音乐和现代技巧巧妙地结合于一体，因此他也被认为是一个新古典主义作曲家。雷斯庇基的音乐创作摒弃了意大利古典歌剧的一些进步原则，而追求“纯器乐主义”。他的大部分作品，包括他自己给予极高评价的那些作品，都是扎根于过去的土壤。他不仅擅长写作色彩华丽的标题性音画式作品，在纯音乐体裁方面，他也有不少的佳作。1921年为小提琴和乐队而作的《格里高利协奏曲》即是一例。

古老体裁，历久弥新

瑞士著名音乐学家卡尔·聂夫称格里高利的艺术是“单音音乐所开放的最美丽的花。”格里高利圣咏是中世纪音乐的一颗种子，16世纪之前的大部分西方音乐都是在它的基础上萌芽、生长，它就像一个母体孕育了中世纪的音乐文化。格里高利圣咏的来源及命名也多多少少有些传奇色彩。

公元4世纪，西罗马帝国灭亡前后，西欧各地的教会还没有得到统一，各国的圣咏大相径庭，随着基督教的日益壮大发展，对于教会来讲，统一各国的圣咏已经变得十分迫切。因此，公元

590年即位的第一任罗马教皇格里高利一世从宗教的利益出发，开始致力于教会音乐的统一，除了对原有各教会的圣歌进行收集，还加入了自己的新歌，并规定何时演唱，如何演唱等，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为格里高利圣咏。

格里高利圣咏的音乐形式，一般为无伴奏纯人声的单声部，在歌唱形式上也传承了西欧各国的演奏形式使之变得更加丰富，主要有独唱、齐唱、应答、交替歌唱等。虽然格里高利圣咏早期的歌词都来自拉丁文的《圣经》，但音乐的表现力因歌唱形式的多样而更加丰富；到了12世纪，格里高利圣咏已传遍欧洲，对中世纪文化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毋庸置疑，20世纪音乐发展五彩缤纷，各种新音乐层出不穷，音乐创作呈现出一种多元化的局面。生活在此环境下的雷斯庇基为何会钟情于这样一种古老体裁呢？据悉他的灵感来源于他的爱情，1919年雷斯庇基同以前与他学习作曲的学生艾尔莎·奥丽维厄莉·圣贾柯莫结婚。艾尔莎曾对格里高利圣咏做过特别的研究，并影响到雷斯庇基的创作，他对这种体裁的热爱从他1920年以后写的大部分作品中都能够被找到。

尽管格里高利圣咏是一个简单的单音音乐形式，然而它却在音乐理论方面为后世西方音乐带来很大的启迪，中世纪基督教的音乐观念对于西方音乐的影响还体现在大量西方音乐作品中。许多作曲家的名作保存了格里高利圣咏中很多富有特色的经典旋律，巴赫《b小调弥撒曲》的“信仰”分曲；莫扎特第41号“朱庇特”交响曲结尾的赋格曲；柏辽兹《幻想交响曲》的末乐章；李斯特的《死之舞》以及俄国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一交响曲》、《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等作品中都可以找到格里高利圣咏的影子。

格里高利圣咏在历史上有重要的意义，即便是当今，它的独特作用也还在影响着西方的音乐，可以说，中世纪的格里高利圣咏音乐是在“黑暗时代”中孕育未来几个世纪“光明”的伟大艺术。

“爱”融作品，经典传承

《格里高利协奏曲》构思于1921年，当时的雷斯庇基在音乐创作上总想摒弃、摆脱和反抗以马斯卡尼、普契尼、莱昂卡瓦洛等人为主流的以“真实主义”歌剧为主导的写作原则，故而便反其道行之。他在音乐创作中力求形式上复古，并刻意模仿中古时代的旋律、调式与体裁，与真实主义相对抗，强调和注重音乐的色彩。雷斯庇基不愿像同时代的许多作曲家那样与过去的传统割裂，尽管他认为世界的变化与他个人的思想格格不入，但他表示绝不随波逐流。《格里高利协奏曲》便是在这一时期应运而生的产物。

《格里高利协奏曲》是雷斯庇基的第三部小提琴作品，由于在这首协奏曲中采用了中世纪的格里高利圣咏的素材作为音乐的主题动机，由此也就得名为“格里高利”。这部作品是一个沉思的、抒情的宣泄，它的音乐运动形式及音乐写作方式与复活节系列的《逾越节的献祭》（又称《复活赞歌》）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里我们应当顺便提及，雷斯庇基本人不仅是位善于说和声语言的作曲家，同时他也是一位相当出色的小提琴家，因此写作小提琴乐曲得心应手，并总能恰如其分地将音乐表现与小提琴技巧完美地结合起来。

雷斯庇基与艾尔莎

这部作品的特点在于它的旋律与和声的独创性，以及在音色选择上的灵敏性，例如，在独奏小提琴中加入钢片琴的演奏。这部集印象派风格与新古典主义于一身的作品不仅借用了古老的格里高利圣咏的旋律素材，还借鉴了教堂唱诗班领唱时领唱（Cantor）与合唱的搭配形式，不言而喻，独奏小提琴在这里充当着领唱者的角色。

雷斯庇基

这部带有古风色彩的作品演奏时长大约为30分钟，首演时间为1922年2月5日，首演地当然是美丽而具有光荣历史的古老城市—罗马。

全曲共分为三个乐章，第一乐章以“宁静的行板”开场，随之进入奏鸣曲式快板，迷蒙而宁静的引子，悄然奏响的小提琴，舒缓而深切的旋律，这就是《格里高利协奏曲》动人心弦的开始。随后音乐很快转为“十分适中的快板”，在高潮处，小提琴演奏出摇曳的乐声，乐队合奏颇为强劲而有光彩，当音乐转回开始的宁静时，又给人们带来美妙的神秘感，其中的华彩乐段似有百种滋味。这段音乐将人们带入古老的过往烟云之中，似乎是在追忆、缅怀古罗马的历史辉煌；接着低沉而柔情的小提琴演奏，不间断地进入第二乐章“富于表情的和庄重的行板”，这是一个游移不定的乐章，5/4与4/4的交替节拍，非常的抒情、优美，其中铜管乐器以洪亮的音色异峰突起，小提琴以纤细的音色跌入谷底，而始终笼罩在如此不断的变化之中的却是宁静的气氛，显示出一种古朴的自由吟唱的情韵。第三乐章是“强有力的快板”，标有“哈利路亚”一词。宏伟而有力的开端，小提琴独奏延续出的辉煌色调，大量静寂而抒情的段落，经过层层叠叠的铺垫，最终抵达迸发四射光芒的顶点，以华丽热情的高潮结束全曲，似乎是在经历了刚才的回忆之后更有信心的展望未来。

这首乐曲虽名曰协奏曲，但实际上它却与通常所谓的协奏曲在表现上有着很大的差异，这种差异主要表现在小提琴与乐队的关系上，在这首乐曲中独奏小提琴充其量只是在扮演一个教堂唱诗班的领唱，而管弦乐队则是扮演唱诗班或信徒的合唱一类的角色。独奏小提琴虽没有耀人耳目的炫技，但其音乐的深度表现却是相当困难的。虽然许多评论家都认为雷斯庇基的音乐总体表现感觉似乎缺乏哲理性、缺乏感情色彩、缺乏民族色调，但有一点则是所有人都认同并共识的，那就是在他的音乐中，具有一种非常迷人和极其典雅清新的诗意并略带淡淡哀愁的感伤性，这种独特的音乐情绪恰恰形成了雷斯庇基鲜明的艺术个性，从而也就有别于同时代的其他意大利作曲家。

尽管这部作品古色古香，但是不可否认，它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尴尬的创作时间使得这部作品前有《罗马的喷泉》（1914-1916）后有《罗马的松树》（1923-1924），这两部使雷斯庇基声名远扬的作品熠熠生辉，因而，与之相比稍显逊色的《格里高利协奏曲》迅速他被遮蔽了光芒，以至于人们对它逐渐忽视、淡忘……

莉迪娅·莫德科维奇

《格里高利协奏曲》虽然已经问世70多年，但到目前为止却很少有人演奏它，因而在唱片市场上也就极难寻觅。目前市面上可选版本分别为：1、阿莫耶（Amoyal）独奏，夏尔·迪图瓦指挥法国国家交响乐团协奏，英国DECCA唱片公司出品，CD编号443324-2，这张唱片上另有雷斯庇基的《秋之诗》和圣-桑的《第三小提琴协奏曲》。2、莉迪娅·莫德科维奇（Mordkovitch）独奏，爱德华·唐恩斯指挥BBC爱乐乐团协奏，Chandos公司出品，CD编号CHAN9232，这张唱片上另有雷斯庇基的《秋之诗》和《守护神叙事曲》。莉迪娅·莫德科维奇是一位技艺精湛的演奏家，演奏极为凝神专注，她的音质温暖中带有阴郁，在体现作品的感情色彩方面，她甚至使她的老师大卫·奥伊斯特拉赫相形失色。对于作品中生猛粗硬的段落，她又毫无畏惧，浓墨重彩，尽情挥洒，演奏起来进退有度，收放自如，极为感人。而对于国内音乐爱好者来说，指挥家唐恩斯——这位在英国本土获封爵士及不列颠帝国三级勋位的指挥家，至今仍然是一个陌生的人物。但如果提及他于1980至1991年担任BBC爱乐乐团首席指挥，1991年起担任英国柯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首席指挥，就会一下子将他与大家的距离拉近不少。

莫德科维奇演奏版

回首往昔，憧憬未来优越的地理位置，浓郁的音乐氛围，悉心的名师教导，悠悠的思古情怀，这些都为《格里高利协奏曲》的产生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条件。罗曼·罗兰曾经说过：“音乐—这首先是个人的感受，内心的体验。”因此，这部听起来既感性又纯净的作品并非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宗教作品，作曲家只是借用教堂唱诗的形式及朴素的教会调式的圣咏旋律来抒发他本人的怀古与乡愁之情。

以现代人的观点去看过去的遥远时代，似乎总会因其古老而被罩上一层美丽的光环，雷斯庇基也不例外。在作品中，他用美妙的音乐语言叙述了古罗马的历史辉煌，以伤感的笔触描绘了自己的思乡之情。说雷斯庇基是现代意大利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并不是说他对意大利的音乐进行过什么大的改革，而是以意大利古代的文化作为素材，把格里高利圣咏和巴洛克时代的大作曲家的主题或作品现代化，因而使得人类的音乐宝库更加绚丽多彩，这一点上来说，他的功绩斐然。

尽管《格里高利协奏曲》蕴含着浓浓的思古情怀，但是在众多的流行小提琴协奏曲中它还是没有赢得自己的一席之地，这不仅让人唏嘘不已。但是我们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音乐成就的真正生命之所在终将会展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