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玥超
2019-03-01·阅读时长5分钟

春天来了,老家的田野经过静谧的冬眠以后,特别是齐刷刷满地翠绿常被城里孩子误以为是韭菜的麦苗,仿佛一夜之间便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的生机。窃以为或许正是这种生生不息周而复始的四季轮回,孕育出了我们漫长的农耕社会里无数英雄豪杰嘴里那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豪言壮语。因而,没有当过庄稼人,或者不是世居乡村,怕是真的很难理解中国农民骨子里对土地深深的依恋与痴迷。
关于土地,我脑海里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已经半机械化了的大集体后期,生产队里用那种履带式拖拉机先后用大铁犁和圆盘耙在秋收后为了种麦子而特意深耕后的村里大片大片的"庄稼地"。那种带着炎夏余温与丰收馥郁的泥土气息,此刻回想起来依然陶然地泌入心脾。小小少年的我们,则喜欢赶紧脱光了小脚板,撒着欢跳进松软且热乎乎的田地里,捡花生、拾红薯,回头望去,满满都是不谙世事时温馨的不羁与自由的呼吸。
从现实意义上来说,所谓乡土,我想其大部分应该就是村庄周围种植有大片农作物的"庄稼地"而已。庄里人说的"庄稼地",就是可以种植农作物的可耕地,以区别于没有开垦出来的如河滩、沟沿儿及盐碱滩上的撂荒地。小小的下庄南临小汾河,人口少,土地也不多,"庄稼地"主要分布在村庄的西、东、北三面,其中以北面居多,直呼其为"北地里";靠河堤片片拉拉的零星地块称为"南半拉儿"或者"河沿儿",东、西方向的则干脆唤着"东头儿"、"西头儿";村东部分也常说是"殷家坟",因为里面有殷姓人家的坟地,壮石匠锁大爷就是在那里被玩伴挑着件破军大衣装鬼吓的够呛。
从村里到"西头儿"地里之间,以前曾经有一条南北总得有五六百米长的土坝,土坝以西的庄稼地也称为"堰上","堰"大类"坝",乡里不同叫法而已。高高的土堰据说是70年代中期为了抗洪抢险而修筑起来的。小时候的我们经常在土堰上面爬上爬下溜着玩,村里人也经常在伏天的傍晚在上面随便铺上一张凉席躺着乘凉休息。而记事颇早的我至今脑海里还有直升机从村庄上空轰鸣着投下救灾物资以及人们拥挤着分抢麻袋里包裹着的泡了水的烙饼的情景……
原来的村西北角曾经是祖上的果园地,防洪的土堰把果园一分为二,记得边上种了灌木品种的白蜡条,里面种满了果树,核桃、石榴等等,记得平日里大多以果实的外形或者味道俗称,仿佛沙瓤西瓜一样面甜的"砂糖李子",吃起来香甜可口的叫"香蕉梨",看着像线穗儿的叫"线穗子梨",很难啃动咬起来满嘴渣渣的叫"木疙瘩梨",结得很多个头儿挺大但煮熟了才好吃的"笨枣",长得又圆又大的柿子叫"磨盘柿",没有成熟的青柿子放在热水或者石灰水里漤过后苦涩尽去,更是别有一番心动的滋味。
但有两种比较少见:一是"软枣子",比柿子小了很多,可以吃,好象专门用来嫁接柿树用的,极好的砧木,我家前院种的好长时间还有;另一种叫"槟"树,更是罕见,我查了很多资料也无法确认它的身份,唯一相近的就是槟子树,就只好用这个"槟"字代替了,且只见过家里的破木柜子里曾经有个像香梨一样用棉线绳穿着的皱巴巴的干果。有懂的还望不吝赐教,也好解开我心里的这个迷。
父亲说,"槟"吃起来也是面甜,香喷喷的,用线绳穿着挂起来凉着能放到过完年都不会烂掉;园子里的那棵老槟树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年了,总之很粗很大,一个大人双手合抱都搂不过来,树冠有打麦的场面那么大,可惜枯死了,后来中间枯成了个很大的树洞,记不清是谁家的几个贪玩的"熊孩子"大冬天在里面烤火取暖,结果把老槟树给烧毁了。
遥远的果园地后来在土改时都理所当然地充了公,一部分变成了村民的宅基地,一部分成了村里的"庄稼地"。集中了全村大部分"庄稼地"的所谓"北地",虽然在外人看来就是一眼望不到头儿似的一整块平地,但在村里人眼里却分得是清清楚楚,名字起的更是有滋有味儿:地里有各姓祖坟的,便分别用那家的姓氏称呼,诸如李家坟、曹家坟、张家坟等;有一小块儿以前地里曾经打过一眼不大的灌溉用的水井,就笼而统之的叫作"小井儿"。
还有一块看直来地势比别处要高上那么一些,据说是邻村乃楼多年前某个富有的大地主的跑马场,村里人就说是"冈上",更有传说那里的地底下曾经埋着一条巨大的黑龙,而"冈上"正好位于龙头的位置。记得上初中时候的冬天地质队的很多勘探车就老是在那个地方穿梭,还打洞、放炮,说是下面找到了石油云云。虽然迄今为止宝贵的石油一滴也没能见得着,但是田地深层的细沙倒是多的很,而沙子里各种各样的贝壳仿佛也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久远的秘密。
从"冈上"再往北,偏西北方向,名字更是泥土味儿十足,有趣的很,叫"母猪洼"!是小小下庄最远的耕地,小时候最怕的是去那里割麦子、掰苞谷,还有拉着架子车去上粪(农家肥),总得有七八里路远的样子,想想都累!那地方未开垦成耕地以前地势比较低洼,茅草丛生,而且离北面大片的盐碱滩不远;据说经常有人在那里看到一头黑色的肥硕的老母猪带一群小猪娃神出鬼没,因而得名。
庄里人关于母猪精出没的传言似乎很多,喜欢整夜里泡在汾河水里逮鱼的老歪大(叔)也屡屡讲在河沿儿见到过,无形中也给母猪洼增添几分神秘的色彩。而且母猪洼因为位置比较偏僻,每每想起,好象跟她有关的事总是不太美好的记忆。母猪洼的北面是上世纪60年代给下乡知识青年建的林场,听说附近村子里的人对他们的印象一直不是太好,反正某些个不好的事儿据说跟他们都会有那么一丁点儿干系。
当年知青林场的西南有个十字路口,东、北方对角的地里分别有个孤坟,一个埋着邻村同学因病早逝只比他小一两岁也就十二三岁样子的弟弟;另一个也算是校友,估计也就十三四岁,听说是她姐姐给他洗衣服时用农药"敌敌畏"毒杀衣服上的虱子,不知怎么回事地就中了毒不治而亡。因为二者都是夭折,依俗入不了祖坟,只能简单安葬。而今,那两个隔路相望孤单单的小坟头,或许早就彻底湮没在了那把黄土里……
母猪洼东边的小河叫白马沟,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白马的白马沟的东边原来是一大片的洼地,可是土壤却肥沃的惊人,据传那里曾经是个"万人坑",有人说是日本鬼子在那里集中杀死了很多人,也有人说是当年的国民党在诱捕村里的李姓地下党不成,就抓了不少的乞丐以及打把式卖艺者之类杀了顶罪。
关于这个"万人坑"的来龙去脉,后来我虽然多方尝试查询,幸好却是至今没有得到一个最终确认的结果,但早从那时起,特别是每个周末回家、返校经过母猪洼的时候,就有一个"何以家为"式的痛惜深深地埋藏在我小小年纪就敏感多愁的复杂心底。【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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