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逸

如果时间是一架钢琴，它弹奏的不仅仅是历史的变迁，还有人生万象。

什么是人生？或许就是我们内心的千山万水，就是走过的道路。

什么是万象？或许就是嘈杂中有宁静，困苦中有坚持，理想与命运，平凡与传奇，都有渊源。

而用汤沐海先生的话来说，所谓传奇不过是“用完美的准备来抵挡意外”。从一名普通中学生到军区文工团的手风琴手，从一名普通工人到音乐学院的优等生，从一名普通的留学生到享誉国际的指挥家，他的人生轨迹与音乐紧紧相随，超越了许多不可能的界限，“我热爱音乐，没有音乐什么也不想做，音乐和吃饭、睡觉一样重要”。

四十年前，人们这样介绍他：这是著名导演汤晓丹的儿子

在汤沐海的记忆中，对各种艺术所萌生的最初兴趣皆来自家庭的熏陶，在父亲的藏书里，他不仅读到了芭蕾舞剧《天鹅湖》的总谱，还读到了关于世界各大著名博物馆的介绍，但更直接的艺术启蒙则是在片场看父亲拍电影，看孙道临、张瑞芳、王丹凤等人的表演。父亲汤晓丹是我国著名导演，拍过《渡江侦察记》《红日》等影片。电影对少年汤沐海有着很大的吸引力，以至于后来有人经常问他为什么没有子承父业，“那时候年纪小，等到了可以选择职业的时候，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

汤晓丹对汤沐海的影响很深，“父亲喜欢听唱片，肖邦的钢琴曲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他还记得幼时随父亲去上海交响乐团看排练的情景，音乐一响起来，似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栩栩如生了。而他坚韧的性格则更像母亲。母亲蓝为洁是电影剪辑师，不懂音乐，却给了他巨大的支持与鼓励，他和哥哥汤沐黎相继走上艺术之路，这与母亲的支持分不开。在一次采访中，汤沐海坦言，父亲是一个非常内敛的人，含蓄，不事张扬，话语很少，而母亲干练豁达，是这个艺术之家的主心骨和顶梁柱。

汤沐海很小就显示出了难得的音乐天赋，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听一遍就能完整无误地哼唱出来，6岁时他开始摸索着在钢琴上即兴作曲。被音乐真正触动，大约是在13岁：“一天中午，放学回家，坐在钢琴前——我家房子很高——从窗子望出去，看蓝天、白云，我觉得天地是这样的宽广！我心里想唱，我听我的琴声，我想，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音乐更美妙呢！”

然而，真正让音乐成为他毕生追求的，却是生活的重创。1965年底，16岁的汤沐海参军进入了新疆军区文工团，成了一名手风琴手。在文工团的4年，有3年半的时间是处在社会动乱、人性扭曲的环境中，但通过偷偷地学习，他积累了大量的音乐财富，把圆号单簧管和双簧管等木管、铜管乐器都学会了。

1970年，由于家庭出身的问题，汤沐海复原回到上海，在锻压二厂当了一名工人。工厂的三班制，让他非常不适应，虽然看起来忙忙碌碌，内心却极其空虚，苦不堪言，在他的耳边回响的不再是音乐的旋律，而是机器的轰鸣。唯一的心愿是能有一架手风琴，“为了这架手风琴，母亲省吃俭用，每天只花一分钱买菜汤喝，最后终于攒下300元，又向别人借了200元，这才托人买回来一架当时最好的天津产的鹦鹉牌手风琴。”汤沐海记得取琴的地方很远，母亲取到手风琴后舍不得花钱坐车，硬是背着琴走回了家。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之若狂。现在有很多人说艺术是你在衣食无忧时的调味剂，其实大错特错，艺术往往在你最困苦的时候才是最需要的。”汤沐海说，“艺术之所以有那种可以直击心灵的震撼，之所以能给人以精神上的引领，往往是因为它直接诞生于苦难。很多伟大的艺术家在最困苦的时候创作出了最伟大的作品，而生活好了反倒创作不出东西来了。事实上，正是那些艰难岁月的锤炼，给了我今天站在指挥台上的底气。”

不久，上海音乐学院在停止教学7年后恢复招生。汤沐海报考了作曲系，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后来学院又挑选出两名学生专攻指挥，汤沐海就是其中之一，从那一刻起，他开始正式步入成为一名指挥家的音乐殿堂。